《金玉满堂(女尊 NPH)》 第一章 “本市23日下午4点,蔚蓝航空A市飞往加拿大的航班因右翼失火,继而发生爆炸,致使AZ70623号飞机失事坠入大海,国际搜救队正进行打捞...” 宋怀玉猛然惊醒,心有余悸地剧烈喘息。 她,她不是遇到飞机爆炸,然后机体坠进大海了? 现在她怎么还在活着?而且... 低头一看,原本的碎花长裙完全变了样子——松松垮垮的料子,摸起来扎手不说,袖子和裤腿上也都是缝补过的痕迹,肉眼所见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不过,更加匪夷所思的还是她现在身处环境... 家徒四壁,空空如也,除了屁股底下垫着干草和一层薄薄被子的床,还有一张桌腿歪斜、眼看再过不久就要散架的桌子外,什么也没有了。 这到底是哪儿? 宋怀玉费力爬下用土块堆砌而成的床,发现脚上的鞋也和身上的衣服一样,全是缝补的痕迹。 眼下情况真的是因为自己遭逢飞机失事导致魂穿异世了吗? 她不敢相信会有这么离谱的事,伸手狠狠在自己手背上拧了一把。 “嘶...” 好疼,看起来真不是幻觉,自己这是真的魂穿异世了。 可是... 不死心地再次环视四周的居住环境,她忍不住叹气。 算了...总比死无全尸来得幸运,不是吗? 踩着仅剩薄薄一层底子的鞋,她走到门后,刚准备开门,一股巨力突然从外而来,连带着木板门齐齐撞向她的脑袋。 砰的一声巨响,宋怀玉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挺挺向后倒下去。 ‘快,快带她离开皇宫,不要让那群人发现她的存在,不然整个长宁会因她掀起腥风血雨!’ ‘可是陛下,公主年龄尚小,若是离了母亲,怕是会...’ ‘快走!不然真的就来不及了!’ 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一张陌生女人的面容在冲天摇曳着的火光中辨不清晰,唯有一双含泪的眼睛清晰可见。 ‘若有一日你重回长宁,切记,远离姓宋的所有人...阿羡,娘亲无法伴你长大,你可莫要怪我...’ “她...死没死啊?” “应当不会,她...八字比谁都硬。” “那怎么还没醒?” “病得这么重,方才又被你大力推门撞晕过去,估计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伴随耳边男人们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宋怀玉早就醒了过来,正欲睁眼,却听男人们又道... “要是她能一直昏迷下去就好了,我们俩也能...” “嘘,莫要多言。” “可是...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 宋怀玉闭着眼装晕,待身边男人们的声音慢慢走远,她才悠悠睁眼,坐直了身体,手掌压着额角肿起来的地方轻揉。 刚才昏迷期间,她梦见了一些关于原身还是幼年时期的记忆。 梦里的女人尊称她为‘公主’,由此可见,原身的身份不一般。 但是,一国公主,又为何沦落到如此境地? “嘶...” 肿起的地方泛起深入骨髓的刺痛,她疼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彼时,又有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 半晌后,她也是明白了一国公主为何会沦落到如今贫穷无倚的生活。 原身从宫中离开后,不幸被拐子给卖了,卖给了一家多年没有诞下一个女儿的穷苦人家里。 收养她的是一对年龄稍长的夫妻,两人多年来诞下的都是男婴,虽说男孩长大了能换一笔聘礼,但一连生了三四个也太过了些,因此夫妻俩常被村里人嘲笑,笑他们生不出女娃娃。 于是,夫妻俩找到拐子,从他手里买来了个小丫头养在身边,也就是原身。 至于原身为何被拐子拐走,也是由于她那时太小,有些记忆早已变得模糊。 话说回来,原身的后爹后娘也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在村子里横行霸道、欺负弱小不说,还常常盗窃他人银两。 耳濡目染下,原身也变得如他们一样,好事一件没做过,坏事倒是两只手两只脚都数不过来。 再后来,村子里爆发疫病,夫妻俩和原身不幸中招,前者不久死在这场疫病中,而原身则被村民赶出了村子,四处流浪。 不过原身倒也‘厉害’,靠偷摸骗赚了笔小钱在山脚下建了个屋子,平日便靠种田打猎为生,但她毕竟年纪小,又细胳膊细腿的,打猎也打不到什么好东西,偶尔想吃肉了,便去偷乡民养的鸡鸭填填肚子。 至于家里的男人... “额...” 宋怀玉无语抚额,她魂穿的异世是女尊男卑的架空朝代,女子主外,男子主内,与现实一夫一妻制不同,女子可以拥有三个‘丈夫’,且上不封顶。 而原身,已有两位‘丈夫’。 但是,原身的两位‘丈夫’似乎很厌恶她,昏迷期间,她脑子里几乎全是‘丈夫们’厌恶到极点的眼神。 也是,原身性子极差不说,又不爱干净,活像个小乞丐。 宋怀玉无奈叹气,撩起衣袖,指腹在手臂上轻轻一抹,深灰色的皮屑卷成细长一条掉到地上。 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好好洗个澡。 “我去看看她醒了没。” 门外响起男人的声音,宋怀玉赶忙躺下装晕。 吱呀—— 男人推门而入,径直走向床边。 即便在装晕,她也能感受到床边人投来怨恨的目光。 她才委屈呢,本来打算坐飞机去三亚度假,结果倒霉遇上飞机失事,导致魂穿到这样一个人的身体里,替原身遭受他们的厌恶与白眼。 “唉...” 下意识的,她叹了口气。 等叹完气,她惊觉露馅,捂着嘴巴睁开眼睛。 迎上床边人同样惊讶的目光,宋怀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坐直了身子。 男人匆忙掩藏眼底的怨恨,同样扯出个牵强的笑,“您...感觉如何?” 宋怀玉眼神游移,干巴巴地笑了笑:“还...还不错。” “那...” 男人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挠了挠脸颊,目光始终不想落在她身上。 “你...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喊你。” 宋怀玉的话让男人暗暗松了口气,毫不犹豫转身出了屋子。 目送男人离开,她也长长舒了口气。 原身的记忆里,刚才的男人叫段...段思行,是某家还算有点小钱的农户家的三儿子,模样最为出众,不及弱冠时就已经有很多人去他家提亲。 不过他都看不上,因为他‘志向远大’,小小年纪便一心想嫁给女帝,可结果... 某日大雨滂沱的夜晚,色胆包天的‘宋怀玉’在段思行十七生辰那日,潜入他家强行脱了他的衣服,威胁他若是不从,就将此事公之于众,毁他清白。 迫于淫威,段思行只好向他的爹娘说此生非‘宋怀玉’不嫁,众人讶异,毕竟他们都知道原身如何糟糕,他怎么可能会看得上。 段思行多想解释,但迫于原身威胁,不得不收拾行囊,带着嫁妆‘嫁’给原身。 三观尽毁啊,三观尽毁啊... 宋怀玉捂脸,她一个五好青年怎么就变成这么一个女混子了? “妻主,药汤熬好了。” 门外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宋怀玉深吸一口气揉了把脸,“你进来吧。” 一身旧衣的男人端着缺了一角的碗走进来,他身量颀长,即便老旧布衣加身,也难掩周身清雅气质。 “思行他...不是有意伤到您,所以...” 他走近,身上浅淡的香气携着药汤的苦味飘进她鼻子里。 “没事。” 宋怀玉接过药碗,盯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汤,用力吞了几口唾液。 看着就好苦,她能不喝吗? 从小到大,她最怕苦了。 盛远莫名觉得有些奇怪,缓缓眨了两下眼睛,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大病未愈,方才又撞到额角晕了过去,这会儿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话本里夜里游荡的女鬼,只是... “哕...” 宋怀玉捏着鼻子准备先喝两口,哪想舌尖刚碰到苦涩的药汁便忍不住干呕两声。 “...那什么,我...你先出去吧...” 她捧着碗冲他尴尬地笑笑。 盛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瓷碗里的药汤映着少女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圆亮,鼻子秀挺,唇形也长得好看,就是没什么血色,下巴削尖,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宋怀玉蹙起眉心,终是捏着鼻子一口把苦到极致的药汁灌进喉咙。 “咳咳咳咳!好苦!” 药汁苦到唇舌发麻,宋怀玉捶了两下胸口才勉强咽下口腔里强烈的苦味,一抬头,整张脸都苦得皱成了一团。 屋外檐下,盛远听见身后传来的呛咳声,微微侧目垂眸,思索时,指腹习惯性地摩挲着衣袖一角。 第二章 艰难地喝完药,宋怀玉想到刚才来送药的男人。 他,似乎叫盛远。 根据原身记忆,盛远表面是个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即便面对原身这样粗鲁不堪的人,也总是笑意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 可实际上,他心机颇深,平日里看对谁都关怀备至,可但凡触及到他的底线,他便会笑眯眯地让你栽个大跟头。 就如数月前,村子里横行霸道惯了的王家儿郎看不惯他一副清高的样子,故意寻衅,弄坏了他心爱的书卷,当时他也只是微微皱眉,平静地捡起被踩坏的书,不作任何反抗。 王家儿郎见他这般好欺负,得意地哄笑离去。 可谁能想到三日后,王家儿郎断了条腿和手,那日,整个村子都回荡着他凄惨的哀嚎。 当日,王家人便带着人寻到他那里,面对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质问,他泰然自若,嘴角噙笑,根本不为自己辩驳。 原因无它,即便他不为自己辩驳,村子里人也会主动为他辩解,谁让他人缘好,相貌又出众,村子里自然是谁也不信他一介柔弱书生能生生折断王家儿子的胳膊和腿。 无奈之下,王家人只好自认倒霉,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然而,原身却知道王家儿子断了胳膊腿的确是他所为。 那日原身太过晚归,经过熟悉的村间小道,她分明看见平日里端着一副淡然的盛远生生弄断了王家儿郎的胳膊和小腿,过程中神色从未有过改变,甚至连眼睛不曾多眨一下。 也因此事,原身惊觉盛远本性如何,表面看似温和有礼,实则手段狠厉,以至于原身那天过后再也不敢随意贴近他。 按理说这样一个白切黑的人,原身就算费尽心思也无法娶回家,但...她还是靠拿下段思行的手法将他也娶回了家。 盛远在原身手里失了清白,定是恨不能手刃了她的。 如此看来,她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比较好... 宋怀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她这人最怕盛远这种腹黑。 “妻主,可要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盛远曲起指节敲了两下面前薄薄一层的门板,声音明明听着格外温和,但到了宋怀玉耳朵里,却莫名觉得阴嗖嗖的。 “不,不用了。” 她出声婉拒,一下子接收太多陌生的记忆,她得缓缓。 “若是妻主饿了,就唤我一声。” 盛远将曲起的指节藏回衣袖,轻声道。 “...嗯。” 宋怀玉又倒回去,面着墙蜷缩起身体。 爸爸妈妈... 临近黄昏,盛远久久不见宋怀玉从屋子里出来,便想着去看一看,推门而入,一眼瞧见床上面向着墙,蜷缩成一团的宋怀玉。 “妻主?” 几步走近,才发现她睡得正沉。 盛远抿了抿薄唇,目光一寸寸从她的脸向下游走。 因大病未愈,她比往日还要瘦上两圈,枯黄的长发铺在脑后,露出半截纤细的后颈,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泛着萎黄。 后颈薄薄的皮肤下,高低起伏的椎骨竟也清晰可见。 见状,他撩开衣摆往床边一坐,伸手便要去触摸后颈处凸起的脊骨。 宋怀玉本就睡得不安,他的指尖刚刚靠近,便猛地坐起来,满眼警惕与陌生。 宋怀玉浑然不觉自己此时的行为与原身大相径庭,看着盛远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喜悦,甚至是爱慕,唯剩警惕的陌生。 盛远伸出的手凝滞在半空,他拧眉打量面前攥紧被子一角的少女,分明还是那张惹人厌的脸,为何...为何眼神却与当初截然相反? 平日里,她的眼神总带着不加以掩饰的混浊欲望,而现在,她的眼睛虽含着戒备,但清澈明亮,一眼就能看透她在想什么。 她,在怕他。 “额角的伤好些了吗?” 他语气温柔,动作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微微倾身,指尖拨开她额角的碎发,轻轻压了下靠近太阳穴的肿起。 “嘶...” 宋怀玉下意识往后一躲,避开他的触碰。 “待会儿我瞧瞧家里可还有别的药,敷一敷能好些。” 他将她的避让与闪躲看在眼里,缩回手,藏起眼底一瞬而逝的疑虑。 “嗯...那就麻烦你了。” 宋怀玉偷偷舒了口气,碰了下额角肿起来的地方,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还好吗?” 灶房里,段思行实在耐不住好奇,既怕她出事,又隐隐期望她出事。 盛远捣着草药,心不在焉地应道:“还好。” 方才宋怀玉陌生又疏离的态度于眼前一幕幕重现,手上捣药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越想越觉得奇怪。 “怎么了?是不是她又为难你了?” 段思行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倏地瞪大眼睛,伸手便要撩起他的衣袖瞧瞧,生怕宋怀玉那家伙又‘兽性大发’对他动手动脚。 “没有。” 拂开段思行的手,他无奈叹息,端着石臼又去了宋怀玉屋子,刚推门而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正手持翦刀,对着铜镜准备剪发。 目光空中交汇,宋怀玉撂下翦刀,面对他,还是有些尴尬局促,“怎么了?” 盛远走过去,将石臼往歪斜的桌上一搁,挑起她的一缕头发,问:“想剪发了?” 他靠近时,身上的淡香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险些要喘不过气。 “嗯。” 她将盛远手里那缕头发拿回来,手指刚碰到翦刀,旁边伸来的手却先她一步拿了过去。 “我来吧。” 盛远走到她身后,也不嫌弃她油到打结的头发,细心地挑起一绺枯黄严重的头发,一翦刀下去,干枯泛黄的头发落到地上。 宋怀玉垂着头任他修剪,这样的姿势,盛远能清楚看见她红成一片的耳朵和后颈。 “妻主。” 他突然唤了一声。 “...啊?” 宋怀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的身份,借用面前的铜镜与他相视。 “再过几日我姐姐要迎娶嫡夫,那日...我想请妻主一同前去。” 他将最后一缕泛黄的头发剪下来,试探性地问。 原来是这个事啊。 宋怀玉点头应允。 得到应允,盛远眼里多了些笑意,转过她的身体面向自己,顺手拿过桌上的石臼,从里头取了一些捣碎的草药敷在她额角的伤处。 这个姿势...太近了啊... 宋怀玉攥紧膝上的衣服,她眼神游移,憋着呼吸,心脏怦怦乱跳个不停。 盛远微微弯腰,清俊的面庞和她贴得极近,一呼一吸都落在她脸上,很痒,甚至痒到了心里。 “连着敷上几日应该就能消肿了。” 终于,他直起了身子。 “...嗯。” 宋怀玉低着头摸摸鼻子, 她从未和异性挨得这么近过!尴尬,真的尴尬到浑身都不自在。 “晚些时候我再来替妻主上药。” “诶,我自...” 不等宋怀玉拒绝,他人已经推门离开。 目送他走远的背影,她如释重负地沉下双肩,看着地上散落的枯黄断发,自言自语:“还好这个架空朝代的女性可以随意剪发。” 剪掉枯黄的头发,原本及腰的长度短了许多,只到肩膀下面一点儿,虽说有些可惜,但头发至少还能长,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现在唯一重要的是她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古人赚钱的方法无非那几种,种田、开酒馆或是客栈,她也想开个小酒馆改善如今清贫的生活,可原身花钱大手大脚,兜里空怕比脸还干净。 所以开酒馆什么的暂时不考虑。 而现下唯一能赚钱的法子也就只剩种田了...也不知道这个架空的女尊朝代,有没有机会能让她大展身手... 思绪发散之际,门又被人敲响。 “谁?” 她问。 “妻主,方才有人送了只鸡过来,盛远又出了远门,我不知道该怎么给您熬鸡汤...” 在原身的记忆里,段思行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平日里洗衣做饭要么是她来做,要么是盛远来做,眼下后者不在,这顿饭似乎就只能由她来做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宋怀玉拉开了门。 许是太久没见过阳光,甫一拉开门,刺眼的阳光兜脸照下来,晃得她眼眶一阵发酸,等适应了强光,她才认认真真打量起跟前人。 在二十一世纪,她因工作的缘故会接触到娱乐圈的明星,那些俊男美女的确个个颜值出众,但是吧,他/她们美则美矣,却千篇一律,缺乏自己的味道。 虽然段思行和现代男星的外貌不相上下,但他许是因为自小饱读诗书,书卷气浓,往那儿一站,长身玉立,气质斐然。 “怎...怎么了吗?” 她打量的眼神太过直白,段思行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戒备地向后退了半步。 “咳,鸡在哪儿?” 宋怀玉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一声,知道他讨厌自己,不,确切的说是讨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赶紧转移视线,问。 第三章 “在灶房。” 段思行是真怕她又像那晚一样强迫自己做不愿做的事,眼下见她并没有那个意思,悄悄放下心来。 宋怀玉浑然不知段思行此时所想,静静站在檐下,环视着自己今后要一直生活的地方。 她家有些偏,坐落在山脚附近,放眼望过去,仅有寥寥几户人家。 而离院门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林木环绕的湖泊,这么一看,景色倒是不错。 当社畜时做梦都在念叨的悠闲乡村生活倒是以另一种方式让她实现了,只可惜,这种方式也太极端了点,直接把她丢到一个架空朝代,兜里更是一个子儿都没有。 想起自己满冰箱的零食水果和电子产品, 她就难受,难受得想掉眼泪。 “呼...既来之则安之。” 她背对着段思行拍了拍脸,一脚跨进灶房。 和她料想的一样,灶房和卧室一样,东西没多少,就一个灶台,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她走过去,撸起袖子抄起台面上磨得锃亮的刀,熟练地将拔干净毛的鸡开膛破肚,取出可食用的内脏,再将鸡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丢入水中,配上一片姜与葱根简单焯烫去腥。 段思行在一旁看着,深感新奇。 她何时会做饭了?还...这么娴熟... “忘记烧火了...” 宋怀玉一拍脑袋,蹲下身,在灶膛旁发现了已经用掉半截的火折子。 生完火,余光扫见旁边有个人,吓得差点叫出声,待惊魂稍定,这才反应过来旁边站着的人是原身的侧君——段思行。 “你...” 她张了张嘴,试图打破略显沉闷的氛围,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算起来,她和段思行、盛远不过才认识。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段思行似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退出了灶房。 灶房外,段思行远远看见盛远的身影,急忙走过去,拽着他去了湖边。 “发生什么事了吗?” 盛远见他神色怪异,问。 “你有没有觉得...她醒来过后变得奇奇怪怪的?” 他双手抱胸,想不通方才她为何看到自己时会吓一跳。 闻言,盛远眼底掠过一丝异样,遥遥望向家里烟囱正升起袅袅炊烟,他唇角微扬,浮现笑意,可细看下,笑意并不达眼底。 “别多想。” 他走向不远处破旧的小家,站定在灶房窗前,透过缝隙,宋怀玉蹲在灶膛那里拨弄炭火,许是太热,她时不时要捏起一角衣袖擦拭鬓发边不断滴下来的汗。 “真怀念二十一世纪的厨房。” 掀开锅上沉重的木盖,浓白的鸡汤翻腾着大泡,她顺势将刚才晒干洗净的干菌子丢进去,再重新盖上锅盖。 “小火慢炖,小火慢炖...” 她拨拉出几块木炭,灶膛里的火势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耳边鸡汤的咕嘟声格外诱人食欲。 鸡汤飘香,段思行也学着盛远往窗缝里看。 “她...这是脑子被撞坏了?” 他指着灶房里忙碌的身影,不可置信。 盛远也觉得奇怪,她从来不会主动踏入灶房,而现在却干脆利落地熬了一锅鸡汤,难不成真像思行说的那样,撞坏了脑袋? “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宋怀玉从灶房里出来,一抬头瞥见窗户边站着的两个人,本能地缩回腿。 “额角的伤好些了吗?” 盛远递给段思行一个眼神,暗示他不要打草惊蛇,这几日先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瞧瞧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段思行暗里微微颔首。 “...额,好,好些了。” 宋怀玉摸了下额角位置,包已经小了很多。 “妻主,可需要我打打下手?” 盛远往前走一步,她便悄悄后退半步,宋怀玉以为他没发现,实则她的那些小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嘴角翘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佯装不知,继续靠近,看似随意闲聊,眼神却始终不肯放过她脸上、脚下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眼看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宋怀玉眼神四处游移,指着庭院里长势极好的蔬菜,说:“你采摘些时蔬,待会儿炒了吃。” “...好。” 盛远歇了试探的心思,撩起衣角进了菜园子。 “妻主,要吃桃子吗?” 段思行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伸长了胳膊,从桃树上摘了颗桃子递到她面前。 洛源城正值初夏,六月初的天还没那么热,所以桃树结出的果子还有些生,桃尖一点粉,凑近了闻,隐约的果酸味占了大半。 “谢谢。” 宋怀玉接过桃子,又闻了两下,酸甜的果香诱得人两颊生酸。 她满眼都是手里的桃子,未曾注意到段思行眼里的讶然。 “绝对是撞坏了脑袋...” 他侧过身小声嘟囔,要知道,她可是从未对身边人说过谢谢二字。 “这些够了吗?” 盛远抱着嫩脆的时蔬,问。 “够了够了。” 宋怀玉紧忙从他怀里接过蔬菜,重新回到灶房,不一会儿,里面便响起拍打胡蒜的声音。 二人倚着门框,惊讶于她熟稔的刀功。 细长的葱叶被她切成漂亮的细丝均匀地洒在鸡汤里,胡葱味辛,与鲜美的鸡汤碰撞出独特而丰富的口感。 旁边的锅里热油升起烟气,她将拍好的胡蒜丢进去简单翻炒两下,闻见蒜香,再将洗好的蔬菜一股脑倒进去爆炒。 锅铲翻动,简单调味,装盘、上桌,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也不像当初什么也不会只会吃的宋怀玉。 盛远与段思行四目相汇,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怀疑。 宋怀玉抹了把额头的汗,格外满意自己穿越异世做的第一顿饭。 当初从家里搬出去一个人住后,她学会了做饭,无论是川菜、粤菜、豫菜,还是淮扬菜都会,且厨艺不俗,但是吧,那时候她因为工作很少自己做饭,大多数都是靠点外卖节省时间。 没想到穿越异世后,自己还有机会大显身手。 “要一起吃吗?” 她是真的无法忽视门边那两个和门神一样站着的二人,硬着头皮开口问道。 “...好。” 盛远刚踏出半步,衣袖忽然被段思行拽紧。 “你难道忘了之前那件事了?” 他压低了声音问。 他口中那件事指的是去年秋末的某一日,那时她也如今日一样主动掌勺做饭,做出的饭菜色香味皆不全,但碍在不能浪费粮食,他还是勉强吃了些。 哪想到,她竟在饭食里下了春药,想强行占了他的身子,不过万幸的是,他那时吃得不多,扣了嗓子后药效就退净了,而她,自然没有得手。 想起糟糕的回忆,盛远步伐一顿,怀疑的目光落在小桌旁摆放碗筷的宋怀玉身上。 脸还是那张脸,但... 宋怀玉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双手浸在水里轻轻揉搓皂角豆,不多时,细密的泡沫浮在水面,她不放过手上任何一处缝隙,反复摩挲搓洗,直至手背搓得通红才肯罢休。 洗净后下意识想在衣服上擦干双手,可刚抬手,想起原身素日不爱干净,擦拭的动作僵在半空,手就这么悬着,放也不是,不放不是。 犹豫久了,索性手一甩完事。 “你们不吃吗?” 她拉开木凳,见他们还站在那里,问。 “没,这就来。” 盛远拉开木凳落座,段思行瞪大了眼睛,想他都在宋怀玉身上吃过一次亏了,怎么还不长记性?就不怕她又往饭菜里下药吗? 宋怀玉往自己碗里盛了两勺汤,捧到嘴边吹了吹,浓郁香味直扑面门,她连咽了好几口唾液,待汤凉了些,小小地呷了一口。 鸡汤很香,尤其她又放了些晒干的茶树菇、羊肚菌与胡葱,喝上一小口都能鲜掉眉毛。 美食,向来能治愈人心,穿越异世的不安似乎也被这一碗汤安抚。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汤从喉咙轻盈地滑入胃里,暖意蔓延,原身向来冰凉的手脚都在微微发热。 宋怀玉颇为满足地眯起眼睛,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肉质有些硬,但这小小的缺点并不妨碍吃起来香。 段思行和盛远看她吃得那么香,稍稍安心,拿了汤勺往自己碗中添了几勺。 段思行原本对她的厨艺不存任何期待,不想刚喝了两口便不自觉开口称赞:“好喝。” 眼神一亮,连喝了好几口,全然忘了他方才还担忧宋怀玉会不会往饭菜里下药这件事。 相比段思行,盛远吃相斯文,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落淡淡的阴影,瞧着格外的赏心悦目。 “味道如何?” 她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切换,有些期待他们对这顿饭的评价。 “很好吃。” 段思行腮帮子鼓动,声音含糊不清。 “对,很好吃。” 盛远反应虽不如段思行,但他眉梢微挑,夹菜的动作也比平日里要频繁些,可见她这顿饭做得很成功。 “喜欢吃就好。” 宋怀玉喜欢被人夸厨艺,藏在碗后的眼愉悦地眯成弯弯的月牙儿,纯净得像一汪清泉,不参一丝杂质。 第四章 三人在餐桌上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寂静之下,灶房里多的是碗筷碰撞的声音。 窗外投进的日光洒在陈旧的木桌上,三人在饭桌上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寂静之下,灶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频繁。 “放那儿我来收拾吧。” 盛远按住宋怀玉的手腕,虽说隔着单薄的夏衣,可对于不习惯与陌生人产生肢体接触的她而言,身体总是比脑子快一步做出反应,迅速缩回手。 盛远见她闪躲得如此迅速,有些发怔,看了她一眼,缓缓缩回手,“妻主大病未愈,这些还是由我和思行来做吧。” 宋怀玉后知后觉刚才的举措有些不妥,尴尬地挠了下鼻尖,“好,那...我先去休息了。” 她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立马窜出灶房,猛吸一口屋外清爽的气息。 “方才...” 段思行端着碗筷,疑惑的眼神落在盛远身上。 宋怀玉性子那么乖张跋扈,怎么今日面对自己和盛远时,却突然避如蛇蝎? “嗯,我看到了。” 而且看得很清楚,她,确实在有意避开与他们产生肢体相触,可,为什么呢?这难道不是她一直期望的吗?期望能和他们再亲近些吗? “若真是被撞坏了脑袋,那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 提及往日,段思行表情难看得像吃了蝇虫,嘴角往下一撇,尽显对宋怀玉的嫌弃。 “......” 炊帚在锅里搅动,荡开的一圈圈涟漪模糊了映于水面上的、盛远眼底的复杂。 隔壁屋子里,宋怀玉瘫在床上思索着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要一直这么穷下去是万万不可能的,她受不了,她想要穿干净崭新的衣服,住上没这么破旧的房子。 “老天爷,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不愁吃穿...” 她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入夜后的李家村很是寂静,寥寥几户人家也依次熄了灯,偶有几声犬吠响起,但又很快没了动静,继而陷入深邃漫长的宁静。 月色朦胧之际,宋怀玉悄悄拉开屋子的门,抱着怀里唯一一套干净的衣裳溜了出去,她偷摸来到湖边,贴着粗壮的树干,探头探脑地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每户人家都睡了下了,她总算可以放心大胆地清洗身体。 好在如今时值夏初,天气没那么冷,赶紧脱光衣服,双臂抱着胸,小心翼翼踩着树边的石头迈入湖水里。 脚尖触及温凉的湖水,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咬咬牙,憋住一口气将整个身子没进水里。 “呼...” 当身体完全适应了水温,她放开手脚在水里游了会儿。 湖水轻轻荡漾,她微微仰头,发丝在湖水中散开,恍惚间,好似化身湖中的一尾鱼,在广袤星河下游弋。 闭上双眼,耳畔只剩水流涌动的声音。 两世为人,她竟在此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宋怀玉潜入水底几回,待游得尽兴了,游到岸边从换下的衣服里翻出皂荚,将它们放在手心一通搓揉,细密的泡沫从指缝溢出,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还好有皂荚可以用。” 她坐在岸边的青石上,捧着泡沫仔仔细细地搓洗身体的每寸肌肤与头发。 随着揉搓,藏在发丝间的污垢与皮肤的代谢物在她重新没入水里后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宋怀玉担心洗得不够干净,于是又回到岸边如此反复三四回,直洗得皮肤泛红,触及光滑才肯罢休。 “飞机在空中解体,救援队能找到我的尸体吗?” 她正面朝天飘在湖面上,思绪万千时,余光瞥见湖畔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人影,登时吓得脸上血色全无,双臂横抱胸前,挡住胸前春色往水中一藏。 盛远站在岸边默默注视着湖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少女,紧蹙的眉目一松,柔声道:“妻主快些上来吧,湖水沁凉,当心惹了风寒。” 宋怀玉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得半死,更加抱紧自己,“你...你怎么...” 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青丝散在肩头,清俊的面庞在夜色里更添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神秘感。 “方才我见妻主着急出门,我担心您的安危,便跟着过来了,没想到妻主...” 他远远盯着宋怀玉,说实话,她生得并不丑,反而生了张不该出现在穷乡僻壤处的娇俏容颜,尤其那双眼睛,自她大病醒来后尤其的澄澈动人,不似往日那般,总藏着惹人生厌的污浊情欲。 “你...你先走远些,我要穿衣服。”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搁水里泡得太久,确实感受到了沁入心脾的凉意。 “为何?妻主与我已是夫妻,何必要回避呢?” 他拢了拢衣襟,唇畔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宋怀玉冷得直发抖,眼看他死活不愿回避,气恼地咬了下牙关,“你...那你背过身去。” 盛远笑着背过身,敏锐地捕捉到身后水流波动的声音,终究还是歇了逗弄她的心思,往前走了些距离。 宋怀玉不敢在水里多待,急忙爬上岸边,慌张到身上水迹都不敢擦,直接套上新衣,手忙脚乱地系好每一根系带。 “太晚了你也赶紧睡吧。” 她抱着换下来的衣服急匆匆从他身旁走过,头也没抬,仿佛将他当做什么洪水猛兽,脚下步伐快得仿若生风,没一会儿钻回了自己的屋子。 盛远站在原地,目送着她逃似的背影,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真改了性子,还是故意装作躲着他们,从而让他们慢慢放下戒备,好行男女之事。 一个人,真的能在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大吗? 他也回了屋子,在桌边静坐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入睡,听见隔壁传来的几声叹息,指尖逐渐捏紧又缓慢松开。 无论她是否真的改了性子,若是她还想着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毁他和思行的清白,那么... 烛火摇曳跳动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啊嚏!” 宋怀玉捂着脸打了个喷嚏,后脊也没缘由地窜起一阵凉意。 担心惹上风寒,她将油灯往面前挪了挪,贴着光源擦拭头发。 屋子光线昏暗,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摇曳,发出滋滋声响。 她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双手托着下巴,出神地凝视着跃动的火苗,许久,又是一声无奈叹息,“好歹是个女尊朝代,女人的任何行为不受限制,也不会被世俗的规矩束缚...” 孤身一人在陌生的朝代无依无靠,空有一身现代知识,却难以找到立足之地,如今细想,能做的似乎唯有靠自己的厨艺来改变窘迫的现状,为自己、段思行和盛远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老天爷,请保佑我事事顺利...” 说完,她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祈祷老天爷能听见她朴素的愿望。 ‘喂,阴沉脸。’ 身着粉色裙衫的女娃娃坐在围墙上,粉雕玉琢的小脸如同周身盛放的桃花,她晃着脚,澄净的眼睛不掺半点杂质,反倒映着纯粹。 墙围之下,是被她唤作阴沉脸的黑衣小少年。 他仰头看着围墙上的女娃娃,眉头皱起,肌肉轻轻牵动眉心的一点红痣。 ‘阴沉脸,你叫什么名字?’ 女娃娃摇了两下手边的桃枝,粉色的花瓣扑簌簌地往下掉,像雪一样,落得小少年满头都是。 ‘霍,我姓霍。’ 他掸掉头上的花瓣,应道。 ‘哦~原来是你啊,母皇为本公主钦定的未来皇夫霍...’ “妻主?妻主?” 恼人的鸡啼携着段思行的敲门声钻进宋怀玉的耳朵,她不悦地翻身,捂紧耳朵想要继续睡,奈何门外的人仍在敲。 “怎么了?” 宋怀玉顶着惺忪的睡眼拉开门,看清来人,哑着嗓子问。 “咱们要出发去市集了,不然去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段思行离得她有些近,嗅到一股陌生的草木香,不自觉倾身过去。 怪哉怪哉,她何时擦了香粉? 他甚是好奇,可转念想到她平日里邋里邋遢的模样,莫说擦香粉了,她有时连澡都不愿洗,刚才闻见的香味定是他鼻子出问题了。 “去市集做什么?” 她向后退了一步,打了个呵欠。 “你...算了,妻主若是愿意去就去,不愿去也罢。” 段思行不准痕迹地瞪了她一眼,甩下袖子走远了。 待他走远,她才想起来家里吃穿用度的钱都是盛远和他早早去市集上卖菜赚来的,而且前段时间她重病不起,多的那笔药钱更是盛远每日挖菜、洗菜,然后背着竹篓去市集卖菜换来的辛苦钱。 她一拍脑门,熟练地去井边打水,动作一气呵成,不多会儿便端着盆清水匆匆返回屋内,接着快步走到湖边折下一截鲜嫩的柳枝,将顶端咬得碎软些,好清洁牙齿与舌面。 虽说比不上未来的牙刷方便,但有总比没有好。 “今天挖点什么菜?” 宋怀玉把头发随意一绑,挽起衣袖钻进了菜园子。 “都可以,当然还可以摘些桃子去卖,估计还能多卖些银钱回来。” 盛远微微侧目,视线里是宋怀玉发梢后若隐若现的雪白细颈。 “好,都听你的。” 宋怀玉在地里蹲了好一会儿,刚想起身舒展舒展筋骨,不想脑袋一阵发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眼瞅着要砸到地里长势极好的蔬菜,一旁的盛远眼疾手快,虚虚托住她的腰,保住了地里那片嫩绿。 站稳后,她苍白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 说着,她低头挣开腰间的手,侧过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小声嘟囔:“原身的身子骨也太弱了...” 盛远皱着眉,说:“你身子骨太弱,别逞强,灶房里我煮了面,先填填肚子。” 他声音温润,如春日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嗯。” 她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菜进了灶房。 “我觉得...妻主她应当是真被撞坏了脑子。” 段思行走到桃树下,伸长了胳膊摘桃。 盛远低着头辨不清表情如何,片刻后只听他说:“无论如何,若她肯改,便是好事。” “...也是。” 段思行默了一瞬,点头算是同意他的这番说辞。 之后,宋怀玉便与盛远出发去了市集。 李家村离市集的路程约摸有半个时辰,这一路上,宋怀玉和盛远基本上没怎么说话,偶尔说上两句又会很快陷入诡异的沉默。 第五章 气氛有些沉闷,她拎着菜篮左右环望,不经意间与村里人撞上视线,本想朝对方投去个善意的笑,不曾想,那人像是见了鬼,毫不遮掩脸上的嫌恶与惊恐,立马转过脸装作从未看到,甚至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远。 宋怀玉僵在原地,笑容也凝固在唇畔。 看来原身在李家村的风评也很糟糕... 她深吸一口气,静静跟在盛远身后。 宋怀玉本以为自己和盛远来得已经够早了,结果一到市集,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潮都要将街巷填满。 “卖包子!又大又软乎的包子咯!” “诶!我这可是我家正夫亲手做的檀木簪子,你瞧瞧这花纹,刻得多好啊!” “蔬菜!新鲜的蔬菜只需两文钱!” 街巷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摊位更是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到空余之处。 宋怀玉置身于熙攘喧闹的人潮之中,单薄瘦削的身已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挤得有些踉跄,努力稳住身形,微微仰头,目光掠过街巷两边古朴的木质楼阁,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涩。 看来她真的死在了那场空难,还穿越到了架空朝代。 思绪沉浸,盛远察觉她的异样,牵住她的衣袖一角,说:“走吧。” 宋怀玉回神,任他牵着自己的袖子找到一处空位蹲下,熟练地铺摆好麻布与蔬菜桃子。 果然是女尊男卑的朝代,街巷上出来采买的大多是男子与其妻主,而女子则在摊位上大声吆喝赚取家用。 她托着下巴注视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身处异世的恐慌与无力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暗处捏紧衣摆的指节都隐隐泛白。 “诶,盛公子,这几日都未曾见你出摊了,今日可算见到了。” “是啊盛公子,咦?这是你院儿里摘的桃子吗?看着好新鲜。” “是的。” 不多时,不断有女子往二人所在的摊位走来,语气热络,显然常来光顾盛远的生意。 她歪头打量着盛远,见他嘴角笑意勉强地应对女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谈,转过脸偷偷地笑。 也不怪她们,毕竟乡县里鲜有样貌出众的男人,更别说盛远这样清俊文雅、书卷气浓的就更为少见,所以免不了想和他多说几句话。 “妻主...” 不知何时盛远凑到她身边,薄唇贴近她的耳朵,呼出的气息落在颈侧,痒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宋怀玉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呼吸,对上他隐隐有些不悦的眼神,歉意地咧了咧嘴,帮着他应付摊位前的女人们。 哒哒哒— 一阵急促逼近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所有人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侧目望去,包括宋怀玉也是,扭头看去,远处正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驭马而来。 他们临至跟前,扬起大片尘土,卷起的风将尘土刮得到处都是,浓重的灰尘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呛得人一个劲儿咳嗽。 宋怀玉抬起袖子连忙掩住口鼻,但仍是无法阻止扬起的灰尘钻进鼻腔,呛得她难受极了。 “所有人听着!若你们看见此人!定要前往长宁司告知霍将军!如有发现!必有重赏!” 为首的男人将手中纸轴撑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跃然纸上。 长宁司?霍将军?通缉犯? 待空气中的灰尘落定,她甩甩衣袖定睛看过去。 画中人模样雌雄莫辨,长发卷曲,眼眸狭长,薄唇殷红,额间红色额饰更衬得他眉目妖异。 她望得出神,忽而察觉一股莫名的视线,一抬头,竟与一个面戴半边银制面具的男人四目交汇。 他薄唇轻抿,看过来的眼神分外直白。 宋怀玉被他盯得浑身不适,偏过头避开他的注目。 “驾!” 那男人很快收敛目光,‘驾’的一声,带领兵队沿着街巷扬长而去。 身旁,盛远自然发现男人在看到宋怀玉时出现的短暂怔愣,那眼神,仿佛遇到了许久不见的熟人,瞳仁猛地一缩。 “菜都卖完了,我们回去吧。” 她说。 盛远点点头,与她一起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宋怀玉将银钱收入钱袋,掂了掂,听见里头铜钱相撞发出的脆响,拎着钱袋,一双眼睛又笑弯成了月牙儿。 她眉梢眼角尽是笑意,盛远有片刻失神,良久才回过神,说:“回家吧。” “嗯。” 她爱极了手中钱袋的重量,沉甸甸的触感,恰似握住往后余生安稳的底气,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脚步也愈发轻快起来。 “霍将军,根据线人提供,那人确实在李家村出现过。” 黑衣男子走到戴着面具的男人身旁,道。 “再去多派点影卫暗中搜查,看他到底躲去了哪里。” 男人薄唇轻启,嗓音低沉。 “是。” 男人取下腰间佩剑,抚摸着腰间早已褪色、针脚粗糙的香囊。 羡娘应当死在了当年的那场大火里,但人群中的那个女人...为何同她如此相像?特别是那双眼睛,干净纯澈,顾盼间流露出的神韵与羡娘何其相似... 他摩挲香囊的动作越发地急,倏地,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起身,动作急切,险些碰倒身旁的太师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今日卖得如何?” 留在家中的段思行见二人归来,急切上前,待看到宋怀玉手中鼓鼓囊囊的钱袋,稍微安了心。 宋怀玉见他偷偷松了口气,将钱袋往他面前一凑,又顺势掂了两下,说:“卖得挺好的,这可多亏了盛远。” 宋怀玉也不怪他如此担心,在她的记忆里,家里但凡有多余的银钱,原身总会偷偷绕去赌坊,将盛远辛苦赚来的银钱输得精光,等挥霍一空了,就又想着去偷,如此反复,陷入循环。 “钱袋放我这里总觉着不安,所以以后这赚来的钱就由盛远来管吧。” 他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抿了抿薄唇。 段思行讶异地挑起眉梢,他从未想过她会主动让盛远掌管钱袋,稀奇,实在是太稀奇了。 “对了,家里可有砍刀?” 她问。 “这两样东西都在灶房里放着,妻主,您问这个做什么?” 他应声说。 “也没什么,就是想去砍些木柴回来把这房门修整修整。” 宋怀玉很怕哪天突然下场大雨,一下把本就不牢靠的家给浇垮了。 许久之前,盛远曾向她提过要不要把屋顶和房门整修一下,奈何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赌钱,将他说的话,提的建议都当做耳边风置之不理。 现如今呢... 宋怀玉早已去了灶房,再出门,手里多了把生锈的砍刀,左右翻量,嫌弃地撇撇嘴,思忖半晌,她撂下砍刀,转而背上了竹筐。 “我突然觉着...她被撞坏了脑袋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天天去赌坊输钱,眼里也有了这个家,也爱干净了。” 段思行忍不住喟叹,她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倒也能接受有这样一个妻主,毕竟与往日的她相比,撞坏脑袋的宋怀玉真的比从前好太多太多。 “......” 盛远捏着衣袖中的钱袋,也不知在想什么,眉心紧锁。 “盛远,你说是不是老天爷听见了我们的祈求,所以她才会突然转了性子?” 段思行揽着他的肩,神情是前所未有过的轻松。 他抬眸追随宋怀玉离开的方向,神色复杂,“或许吧,只是她的性子转变得太突然,我总觉得有些不安,毕竟她从前是个那样的人,如今一夕之间就像变了个人,谁又能说得准她暗地里是否藏着别样的心思...” “还是小心些为妙。” 他忽略陷入沉思的段思行,回屋将钱袋小心藏在房顶处的横梁上。 另一边,宋怀玉沿着村民踩出的小路进了山。 山深之处,林木蓊郁,遮天蔽日的翠幕将午时有些热辣的日光挡得严严实实,仅投下几束斑驳光影。 山风拂面,挟着沁人心脾的草木香气,消散了暑意。 林中小径蜿蜒,曲折通幽,一脚踩上地面堆落的枯枝败叶,细碎的簌簌声也分外悦耳。 宋怀玉行至一半,奈何体力有限,只好停下来倚着树干大口喘气。 原身身子骨太弱,没走几步路就累得气喘不停。 歇了会儿,她又朝着山林深处走去,意外发现一处天然的小池塘。 塘水澄澈,好似一面碧绿宝镜,映着岸边草木,偶尔还能窥见一群荡尾游弋的不知名小鱼。 更旁边一些的位置还有处山洞,洞壁潮湿,翠绿的的青苔与爬藤肆意生长,将洞口遮了大半。 宋怀玉脱下鞋袜在塘边稍作休息,目光随意一扫,瞧见山洞后有几棵果树,眸光一亮,赤着脚走到树下。 枝头挂满通红的硕果,在日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鼻尖翕动,还能闻见隐隐果香。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伸手摘下一颗果子,圆润饱满的果实握在手中,触感微凉,迫不及待便想咬上一口,不想嘴唇刚碰到果子,旁边的山洞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响,仔细听,还能听见男人低低的喘息声。 心中一惊,手上果子差点掉到地上。 什么动静? 宋怀玉咽了口唾液,一颗心高高提到了嗓子眼,双腿也微微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山洞里传出的动静越发清晰,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转身就想跑,可没等她迈出第二步,左边胳膊忽地一阵剧烈的压痛袭来,紧接着,一柄锋利的匕首抵上了她的侧颈。 宋怀玉惊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想要尖叫。 “别出声,敢叫就杀了你。” 低沉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仔细辨认,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疲惫,但语气中饱含的威胁却是不容置疑。 宋怀玉呼吸一滞,恐惧之下只能拼命点头。 “帮我...” 说完这二字,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她闻声转身,就见男人直挺挺昏倒在地,手臂无力地身侧。 “喂...你...”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戳了戳他的脸,见他毫无反应,手指颤抖着探向男人的鼻息,好在还尚存一丝气息。 彼时,她才注意到男人肩头的伤势。 那里,有一截断箭,锋利的箭头深入血肉,正往外汩汩流着血。 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多想,她果断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布帛,将其小心绕过他的腋下,而后用力一勒,打了个死结,替他暂时止住汩汩往外冒的鲜血。 大概是她刚刚那一下勒得太狠,男人蹙眉闷哼,艰难地掀起眼皮,“宋...清风?” 宋清风?她是谁? 宋怀玉懒得去管他口中的宋清风是谁,俯身拍拍他的脸,“喂,你能坚持离开这里吗?我身子骨弱,没办法...” 不等她说完,男人又晕了过去,彻底失去意识。 第六章 “喂,你醒醒啊,我细胳膊细腿的可没力气带你离开这里,喂!” 宋怀玉抓着他的肩晃了两下,看他依旧紧闭着双眸,一脸为难。 这么一个大活人晕死在这里,她不可能做到视而不见,干脆一咬牙,双手穿过男人腋下,费力地将他扶起,一步步往山下挪。 山路崎岖曲折,更何况男人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肩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废掉她半条命,汗水湿透衣衫,几近脱力时,她终于看见山脚下那座略显破旧的小家。 “等...等你醒了...你若是...若是再敢...把匕首...抵上...我...我的脖子,我就...就把你...丢在这里...” 她咬着牙关,拖着男人沉重的身体回了小院。 “盛...盛远...快...快叫...大夫...” 体力耗尽前,她哑着声音唤来盛远,见他快步而来的身影,眼前骤然一黑,与男人齐齐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是...” 段思行循声而来,看到宋怀玉晕倒在陌生男子怀里,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她何时又...又带了个男人回来? “思行,去叫郎中来,快。” 盛远将宋怀玉打横抱起,指腹触及她滚烫的体温,赶忙让一旁看戏的段思行喊来村里唯一的郎中。 “哦...好,我这就去。” 至于地上那男人,他随意看了一眼,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那男人相貌平凡,但身上衣着华贵,出身定是不凡,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之地? 悉心安置好高热不退的宋怀玉,盛远将檐下昏迷的男人拖进自己与段思行合住的屋子。 他虽满身血污、相貌平凡,但身上衣物的料子却是极为讲究,绣工精巧细致,丝线在日光下隐隐泛着金光,这身装扮,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 这男人究竟是何来历? 正想着,段思行带着李郎中推门而入,皆气喘吁吁:“先...先看谁?” “先去看看妻主。” 他说。 “好。” 段思行带着李郎中去了隔壁屋子,趁此机会,他俯身查看男人肩上嵌入血肉的断箭。 与出自普通铁匠之手的箭支不同,这枚断箭的箭头纹理细腻,锋利异常,箭身采用的木材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如此,他越发确信此人身份不简单。 如果他是个普通人,谁又会用...不对... 他轻轻压下断裂的箭身,借着屋外的光,他分明看见箭身上刻着‘长宁’二字... 长宁...整个长宁能用此箭的,除了至高无上的女帝,便是掌管长宁司的那群人... 那这么说来,这人或许是长宁司正在通缉的犯人也说不准。 “...宋怀玉,你可真是...带回来了一个大麻烦。” 盛远无奈扶额,若是被长宁司的人知晓这里藏着他们通缉的犯人,那他们定会被当做其同伙被一并关入牢房。 他上上下下将男人打量个遍,眉头微蹙,一时不知该不该将他送去长宁司。 “哟,这位伤得不轻啊。” 李郎中来到他这屋,一眼瞧见男人肩头的伤,也是吓了一跳。 “李郎中,麻烦您了。” 盛远暂时收起送男人去长宁司的念头,冲李郎中微微颔首。 “不麻烦,不麻烦。” 李郎中摆摆手,一门心思都扑在如何替男人将箭头拔出来上。 隔壁屋子里,宋怀玉热症不退,双颊通红,额头尽是体内寒症催出的冷汗,段思行都替她擦拭了好些回冷汗,依旧不见好转。 “霍...” 她双眸紧闭,吐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什么?” 他附耳过去,滚烫的呼吸扑在耳边,他脸一红,作势要坐回去。 “霍...霍铮...” “霍铮?他不是...长宁司的少将军吗?” 段思行从她嘴里听见霍铮的名讳,以为她又看上了霍铮,脸色一沉,恨恨擦掉她额角滴落的汗珠,“真是色心不改,连他也敢肖想。” 长宁谁人不知,少将军霍铮是当今女帝钦定的皇夫?敢肖想女帝的男人,这天下估计也就她敢了。 “霍铮...” 宋怀玉素白纤细的手捏紧被子边角,眼尾更是坠下两行清泪,晶莹的泪珠落进鬓发,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段思行站在床榻边,这是他第一次见宋怀玉掉眼泪,眼尾、鼻尖,甚至是唇瓣都泛着层红。 “至于吗...为了他掉眼泪...” 他撇嘴,伸手拭去她眼尾的泪珠。 宋怀玉哭了会儿总算退了高热,蹙紧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翻个身,又将自己蜷缩成一团面向着墙。 她退了热,段思行便去了隔壁,推开门,李郎中正给那男人敷药,裸露的肩头深深一个血洞,隔着这么远看都觉得骇人。 “她情况如何了?” 盛远将拔除的断箭小心收好,见他站在那里,问。 “好多了。” 他搓搓胳膊,不再去看男人的伤口。 “你们妻主身子骨弱,平日让她多休息休息,吃些好的养养身子。” 李郎中将布帛打结,临离开前不忘叮嘱二人。 “多谢李郎中。” 送李郎中离开后,面对床上昏迷的男人,盛远陷入两难。 “怎么了?为何露出这副表情?” 段思行凑近了看,男人相貌普通,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除了肤色白些,无论怎么看,模样平凡到丢进人群里都找不到人在哪儿。 她何时喜欢这样的男人了? “此人...身份不简单。” 他转动手里的断箭,几番犹豫,用布帛将断箭缠了起来,打算待会儿丢到湖里,至于男人的去留,还得等宋怀玉做决定。 “...确实,这衣服...不是平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段思行摩挲着下巴,又补充了两句:“难不成妻主是打算娶一个富家公子改变如今清贫的生活吗?” “不知。” 盛远摇摇头。 “...若是真的,妻主的眼光...何时这么差了?” 他语气颇为嫌弃。 “你看着些他和妻主,我去熬药。” 将断箭往枕下一塞,盛远离了屋子,行至隔壁,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他稍稍侧目,借虚掩的门缝,只见屋内昏暗,角落床榻上隆起一团,浅浅起伏。 他收回眸光,踏入灶房,动作娴熟地添柴、生火。 不消片刻,空气里便多了些苦涩的药味,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日头渐渐西斜,屋内光线渐暗,直至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西山,宋怀玉才悠悠转醒。 眼皮轻颤,她缓缓睁眼,眼里还带着几分迷茫。 她这是...昏睡了多久? 抬手揉了揉发沉的脑袋,只觉浑身乏力酸痛。 “醒了?” 盛远恰巧端着晚饭走进来,将瓷碗搁在一旁的桌上,走到床榻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已经退热了,感觉好些了吗?” 她方才睡醒,脑子还有些晕沉,一时忘了避开他略显亲昵的触碰,待思绪慢慢回笼,意识不妥,藏在发丝下的后颈一热,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扯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好多了。” 盛远收回手,盯着她没什么血色的唇,说:“妻主昏睡许久,我煮了些面,先吃些填填肚子。” “麻烦你了。” 捶捶酸痛的肩,她忽然想到自己在林子里遇到的男人,望向盛远,急忙问:“那个男人呢?他情况如何了?” 他手上动作一顿,说:“他伤得有些重,如今还昏迷着,不知何时能醒。” 得知男人不知是死是活,宋怀玉的双肩重重往下一沉,低声喃喃:“但愿他能熬过去。” “会的,不过在那之前,妻主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李郎中临走前叮嘱过,您身子骨弱,要好生休养。” 盛远端来瓷碗,碗中素面青白分明。 他将碗轻轻搁在宋怀玉面前,说:“我特意煮了素面,你尝尝,若是不合口味,我再去做。” 宋怀玉轻声道了谢,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条。 面条入口稍显粗糙,汤头也有些寡淡,但总体来说无功无过,不过她也不挑,毕竟原身这家境,有的吃就不错了。 用完晚饭,宋怀玉的脸色稍微好了些,刚撂下碗筷,段思行着急忙慌找了过来,“他...他醒了。” 她穿上鞋子来到隔壁屋子,站在门口那儿探出半个脑袋不敢进去,毕竟不久前他还拿着匕首威胁她呢。 “你们..救了我?” 那男人捂着伤处坐在床榻上,见来者皆是生面孔,且一身粗衣,眼底有警惕一掠而过,暂时收起满身锋芒,语气虚弱。 “是我们的妻主救了你。” 盛远敏锐捕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警惕与戒备,道。 男人闻言望向门口探头探脑的少女,迎上她的眼,双眸微微瞪大,“清...” 那个名字将脱口而出的刹那,他及时闭了嘴,“多谢...” 宋怀玉扒着门框打量着他,段思行从身后靠近,倾下身,在她耳边小声地问:“妻主,你是何时认识的霍将军?” “霍将军?” 她疑惑扭头,“什么霍将军?” “...你不记得了?” 段思行稍微直起背脊,眨着眼睛,想看她究竟是不是在撒谎。 她摇头。 霍铮?霍铮是谁? 第七章 “你说的霍铮...他是谁?” 宋怀玉扯着他的衣袖一角走到别处,避开屋内那人时不时投来的视线。 段思行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笑了下:“霍铮是长宁司的少将军,是当年瑞华女帝为当今广仁女帝钦定的未来皇夫。” “...这样啊。” 她喃喃出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攥着他的袖子,知道他和盛远讨厌自己,慌忙松开手。 段思行倒是没什么反应,被她捏起来的袖子轻飘飘地落回原处,同时,有一阵暖融融的风裹挟着她发丝里浅淡而苦涩的草木味飘进他的鼻子。 他低头揉了下鼻子,那股淡淡的草木味又消失不见。 “请问...有吃的吗?” 男人虚弱的声音传过来,宋怀玉应了声,“我去给你做。” “等等。” 段思行抓住准备去给男人做饭的宋怀玉,眉心微拢,“你要留他在这里吗?妻主应该知道我们无法负担第四个人的饮衣食住行。”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什么啊,真把她当做饥不择食的色中饿鬼了? 她甩掉他的手,语气不悦。 段思行张了张嘴,没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惹恼了她。 “生气了?” 盛远似笑非笑地倚着门框,也是头一回觉得她生气起来还蛮有趣,故意瞪圆的眼睛没有半点威慑力。 “嗯...” 段思行嗯了声,又补充了两句:“难道我那话说错了?” “...也许吧,不过...你就没发现,这两日妻主对我们的态度淡了很多了吗?尤其...” 他停顿片刻,垂眸摩挲着指腹。 尤其这两日她常常做出避让的行为,不,与其说是避让,不如说是介意与他们发生肢体接触,她这种行为放在以往是万不可能发生的。 “说起来...好像是的。” 他摸摸鼻子,似乎又闻见了一股温暖的、带着些许苦涩的草木香味... “我想妻主留下他是因为他受了伤,所以别再说那样的话惹她不开心了。” 盛远拍拍他的肩,也去了灶房。 段思行抿了抿嘴,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真是的,把我当做什么了?见到个男人就想睡?我又不是原来的宋怀玉。” 她蹲在灶膛口,发泄似地拨弄里面的木炭。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回荡在耳畔,宋怀玉未曾注意到窗外忽然停下来的人影。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原来的宋怀玉’? 借着窗户缝隙,盛远拧着眉毛,不太明白她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宋怀玉托着半边脸,秀巧的鼻子微微皱起,嫩粉的嘴唇在一开一合地小声嘀咕着什么。 “谁在那里?” 察觉到异样的注视,宋怀玉蹭地站起来走到虚掩的窗户前,推开一看,外面什么也没有。 “妻主大病未愈,这些事就由我来吧。” 盛远踏过门槛,走到她跟前作势要接过她手中的汤勺。 “不用,只是做顿饭而已,费不了多少精力。” 她举起汤勺横挡在二人之间,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盛远眼底的讶然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自己这两天刻意做出的避让行为是不是太过了点? 宋怀玉慢慢转身,握着汤勺推动锅里的面疙瘩。 这种家常的面疙瘩做法还是从她的母亲那儿学会的,将马铃薯切片后放入油中煎至两面金黄,盛出备用。 番柿滚水脱皮,切成小丁炒出汁水,添入净水与马铃薯片一起熬煮。 趁水未开,面粉中敲入一颗鸡蛋,撒些细盐,再添水搅成面糊,放置一旁醒着。 因为没有漏勺,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类似现代小勺子的匕取上些许面糊,放入滚水中凝固成型,如此反复,待疙瘩浮上来,适时放上一勺猪油,进行简单的调味,最后撒入一小撮胡葱,盛入碗中,酸香扑鼻。 “要吃点吗?” 她问。 “不了,这饭由我去送吧。” 他接过碗筷,正好替她免了一桩事。 那男人拿着匕首抵上她脖子的事自己还记着呢,等他伤养好了,怎么也得从他那儿讨点好处用来弥补她的精神损失费。 “你叫什么名字?” 屋里,段思行正和男人大小瞪小眼。 “我叫...王景。” 他面色还有些苍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感觉不出一会儿就要和阎王相见。 “你为何会出现在后山里?” 声讯犯人般的语气让王景感到不悦,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他也只好垂下眼睛,遮掩起眼底流露的情绪。 “我本与家中妻主外出行商,不想半途遇上劫匪,我有幸出逃,钻入附近林中躲避追杀,奈何夜深寻不到方向,只好一路往前逃难,等再醒来时,已身在李家村后山。” 他捂着伤处,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显然消耗了他太多力气,勉力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地喘着气。 门外,盛远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若不是在那支断箭上发现‘长宁司’三字,他定会相信王景所说的遭遇,可惜,他的伤并非劫匪所致,他那伤分明是长宁司中的人所伤。 “我家妻主心...善,所以你这些日子可以在此处养伤,等你伤好了,再回去报官抓住那些伤你的劫匪。” 对于眼前这个‘意外访客’,段思行总觉得他有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一举一动哪哪都不对劲儿。 “多谢。” 王景闻到饭香,连吞了好几口唾液,直勾勾盯着盛远手里的碗。 他真的快饿死了,逃命的这几天全靠林子里的野果子和泉水果腹,早就已经饿得头昏眼花。 盛远将碗筷一放,王景便迫不及待捧过碗风卷残云地吃起来。 屋内,碗筷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宋怀玉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身子微微前倾,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朝屋子里张望。 男人几乎没怎么咀嚼,囫囵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着。 瞧着男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宋怀玉满心欢喜,成就感十足。 “还有吗?” 他喝完碗底最后一口汤,一抹嘴,问。 “当然。” 盛远端着碗离开,碰到门边掩嘴偷笑的宋怀玉,便问:“妻主很开心?” 她微微扬起下巴,午后慵懒的阳光从斜上方洒下来,恰好落进她的眼里,似湖面浮跃的粼粼波光,明媚灵动,“开心,看他吃的这么香,我会感觉很满足。” 这么容易满足吗? 盛远望着她的眼睛,第一次,他第一次发现宋怀玉的眼睛竟出奇的好看,琥珀色的眼珠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身影轮廓,碎光倾洒,潋滟生辉... “额...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房了。” 宋怀玉有点怵他,虽然盛远有着一张温润清俊的面孔,但是... 他的眉骨生得挺,略微低头,午后刺眼的光自他眉眼处投落,在眼下勾勒出一小片深邃阴影,薄薄的眼皮轻压着狭长的眼,浓密的眼睫更衬得一对眼珠乌黑深邃,望不见底。 她还是喜欢阳光小奶狗,像盛远这种灵魂剖开来是黑色的腹黑心机男,她把握不了,真的把握不了,即便她正身处女子为尊的的朝代,那也不行,所以自己还是离他远点最为保险。 宋怀玉默默后退,一扭脸跑进了隔壁屋子, 吱呀的关门声传来,盛远抬眼,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从喉咙挤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这样的她很好不是吗?眼底没有污浊不堪的情欲、没有一次次地想方设法得到他们的一切...变得像个正常人不一直是他们所期望的吗? 宋怀玉拍着胸脯,透过门板上的缝隙看见盛远走过时留下的阴影,紧绷的肩一松,呼出口热气。 “你也太没用了宋怀玉。” 她揉着脸,掌心摸到光滑皮肉下的骨头,烦躁地蹙起眉头,“什么时候才能吃胖点...” 原身因为幼时营养不良,所以长大后不像别的女人生得高壮,个子她估算过,大概在一米六五左右,因为是小骨架,所以显得人特别面黄肌瘦,站在一米八几的盛远和段思行面前,更是显得人娇小玲珑。 “真羡慕高个子...” 她想起乡县里看到的女子们,她们各个生得高大丰满,面色红润,直看得她心生艳羡。 “唉,还是慢慢来吧。” 原身才十八岁,大好的年纪,她有足够的时间将身体养好。 第八章 入夜,灶房里热气氤氲,水汽缭绕,宋怀玉泡在木桶里仔细揉洗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当她的手滑至脖颈处时,微微抬起下巴,不经意间,眼角余光随意往灶房的横梁处一扫。 霎时,她的双眼瞬间瞪大,脸上血色尽失。 只见横梁上正坐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影。 她整个人往水里一缩,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吓得正要尖叫,横梁上的人轻盈落地,稳稳落在桶边。 “嘘...别叫。” 他迅速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则抵在唇边冲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宋怀玉瞪大眼睛,抱紧自己不停点头。 王景的视线自上而下地扫量,最终牢牢锁定在她那双和某人极其相似的眼睛上,语气有些疑惑,“你为何...同她长得这么像?” 她怕得要命,喉咙一阵发紧,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腰侧那把闪着森森寒光的匕首上。 他想干嘛?难不成是想杀人灭口? 少女柔软的唇贴着他的手心,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缠着温暖的湿意,很痒,痒得连带着心也一阵阵的痒。 “我松手后你不要叫,不然...” 他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腰间的匕首上,指向性非常明显。 宋怀玉重重点头。 王景缩回手,起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宋怀玉。” 她更加用力地抱紧自己,双腿也往桶底藏了藏,生怕他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王景个子生得高挑,从上往下看,无论她怎么藏,他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木桶中的少女生得清瘦娇小,巴掌大的小脸与他的手掌两相比较,显得愈发小巧。 而从他的方向看过去,她的睫毛止不住簌簌颤抖,连带着瘦削的肩也在微微发颤。 “你...你看够了没有?” 宋怀玉实在难以忍受他的注视,壮着胆子鞠了一捧水泼向他。 王景闪躲不及被泼了满脸,捏起衣袖擦拭脸上水迹时,听见她穿衣时的簌簌声,长臂一伸,骨节分明的手牢牢勾住她的衣带。 他睁开眼,少女后颈处一枚淡红色的胎记就这般闯入他的视野。 胎记形状独特,像是一朵桃花,在她白皙的肌肤衬托下显得分外明晰。 他瞳孔微微一缩,扣住她的肩面向自己,“你到底是谁?为何也会有这样的胎记?” 宋怀玉听到他的话,身体一僵,“你...你在说什么?什么胎记?” 王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开口,呼之欲出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喉咙,“没什么。” 他松开手,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 这个女人有着和‘她’一样的瞳色,一样的胎记,若不是身形与‘她’相差甚远,不然他都要以为那人是不是偷偷溜了出来,然后在这种穷乡僻壤之地扮作村妇生活。 “我要长期住在这里。” 他说。 “不!不行!我这儿又破又旧,不适合...” 她匆忙系好衣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 王景思索了下,手伸进衣襟翻了翻,从里面翻出个钱袋,举到她面前掂了两下,“这里有六十两银子,只要你让我住在这里,这些钱就都是你的。” 银子碰撞出的声音和铜钱不同,但听起来却是更为的美妙。 宋怀玉紧盯着他手中的钱袋,偷偷咽了下口水。 银子的诱惑力太大,她怕自己把持不住。 王景拉过她的手,将钱袋往她手心一放,“收着吧,我不是那种难伺候的人,只要保证我一日三餐吃好就行。” 宋怀玉眨眨眼睛,又将钱袋推了回去,“不行,你还是想办法去别处吧,我...” 把他留下来,到时候段思行和盛远又不知道该怎么想她,估计又要背地里说她离不开男人,所以不行,绝对不行。 “我...” 灶房外忽然传来段思行的声音。 宋怀玉吓了一跳,推搡着王景,“你快藏起来。” 王景被她推搡着,眉梢一挑,下身稳稳站定,“你不答应我就不走,到时候被你的男人发现...” “你!” 她咬了下牙,“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 王景笑了,重新跃上房梁,走前将钱袋丢给了她,“日后便多有叨扰了。” 说完,他掀开瓦片,溜进了夜色。 “妻主?” 门外的人又唤了一声。 “什么事?” 宋怀玉收好钱袋,扯过布巾擦拭着头发,拉开门,迎上神色有些不大自然的段思行。 “我...我想同妻主借些钱...” 他捏着衣袖,不敢看她。 “借钱?” 她擦拭着滴水的发梢,疑惑问。 “嗯,不久前娘家写了书信,说是家中最近做生意赔了些钱,家中小妹又染了顽疾,所以我想借些钱...” 见她蹙眉久未开口,以为她不愿,于是他又焦急地补充说:“我借了银钱后会想办法还的,妻主,您可不可以...” “需要多少就找盛远吧,况且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什么借不借的,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家人最重要。” 她还以为多大事呢,眉心逐渐舒展,侧身拧了拧布巾。 “多谢妻...主...” 夜已深,万籁俱寂,宋怀玉身后晕出一片暖黄的光,勾勒着纤细的腰身... 她大概刚从水里出来,衣襟微敞,湿漉漉的发丝搭在肩头,还有几缕贴着细白的脖颈,发梢凝坠的水珠顺着颈线没入衣衫。 段思行有些怔愣,一时之间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从前只觉她粗鄙异常,如今一瞧,她其实...生得还挺美,眉眼姝丽,长睫卷翘... “时候太晚了,你赶紧歇下吧。” 宋怀玉包起头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眼神不曾落在他身上分毫,而她走远后,带起一阵他所熟悉的、温暖的苦涩草木香。 段思行暗暗握紧衣袖下的手,视线追随着她纤细的背影,忽地又转过脸吐出一口滚烫的呼吸。 “六十两银子...” 宋怀玉掂量着王景给的钱袋,思忖着该如何利用这笔钱改善如今生活之际,原本紧闭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谁?” 她撑起身体,压着嗓子问。 “是我。” 王景取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举着它走到床榻边。 “干什么?” 她警惕地后退,手在床上一通摸索,偷偷将装着荞麦壳的枕头拉到身后,防备着他。 “你其实可以用我的那笔钱换个住处。” 他顺势往床上一坐,丝毫没有男女之嫌的意识。 “你这么晚来我这里做什么?” 她捏紧衣襟,满眼警惕。 王景往下一躺,懒懒地支着脑袋,“还是你的床睡得舒服些,从今日起,我要睡在这里。” 他样貌生得平平无奇,但做出这些动作时,却有种富家公子的慵懒随性。 “不行!绝对不行,男女有别!” 宋怀玉急了,他怎么能这样?方才在灶房不顾她裸着身子跟她谈条件,现在又大大咧咧地往她床上一躺,不是说女尊世界里的男人都很遵守规矩的吗?怎么到他这儿就不一样了? 王景懒洋洋地一伸胳膊,扯过她身后的荞麦壳枕头压在脑袋底下,“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况且...我对你可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 “你!” 宋怀玉又被他气得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生生憋着,憋到最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跟他隔开大半距离,抱着被子小声地说:“不许越界,不然...” 拉长的尾音给足了他想象的空间。 王景看着她的背影,应了声,“嗯。” 翌日—— “好...好热...” 睡意朦胧时,宋怀玉只觉周身燥热,仿若置身于火炉之中,热意翻涌,直烘得她口舌干渴。 源源不断的热意自身后而来,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动作间,腰间一重,沉甸甸的。 她费力撩起沉重的眼皮,缓缓朝腰间看过去,刹那间,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视野里,男人骨节匀称、修长如玉的手正搭在她腰间,而手的主人,就这么贴着她侧身而眠,散开的青丝肆意铺散在枕上,与她的缠在一起。 宋怀玉稍稍扭过头,王景的脸就贴在她颈后,气息平稳。 他什么时候贴上来的? 她略一打量,发现一处异样。 那是什么? 她伸手去碰,将他下颌处翘起的皮质物撕了下来,在指腹处反复捻磨,撕下来的东西直接被她捻成了肤色的粉末。 奇怪... 她本来想再撕下来点看看是什么玩意,不想王景早已睁开了眼睛,盯着她手上沾染的粉末,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小动作被发现,宋怀玉立即拿掉他的手下了床,阳光下的耳朵有些红,“还问我呢?你就不解释一下,你为何会跟我睡在一起?” 王景支起脑袋,打了个呵欠,“夜里有些冷,你身上又热乎乎的,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抱着你睡了。” 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实在欠打,宋怀玉的手捏了松,松了捏,反反复复几次下来,还是败在他的厚脸皮之下。 “下次再这样,我就剁了你的手。” 她气呼呼地出门准备洗漱的东西,才踏过门槛,突然想到待会儿盛远他们要是看到王景在自己房里,那不完蛋了吗? 于是她反手将门关上,这才放心地去灶房烧水洗漱。 第九章 “妻主,你可看到昨日那人?” 盛远一早醒来发现王景不在屋里,四处找了一番仍旧不见人影。 她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摇头。 “难不成他走了?” 他走近几步,经过宋怀玉身侧,嗅到一股陌生的香气,这香气,他曾在王景身上闻到过... “我也不知道。” 她碰了下鼻子,心里有点发虚。 王景想留下来这件事,自己要怎么和盛远他们开口? 宋怀玉不知,与王景一夜共枕后,她染上了些对方身上浅淡的、似有似无的兰香。 盛远眸光深幽,就算她不愿说,他这时也明白王景昨夜去了哪里。 与陌生男子一夜共枕,相拥而眠,果然,她还是从前的那个宋怀玉。 他掩下眸中的嫌恶,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灶房。 “我待会儿要去市集,你要一起去吗?” 宋怀玉将碗筷往他面前一放,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哥,散下来的长发随意垂颈边,领口微敞,左手慢悠悠地摇着一把小巧的竹骨扇,姿态随性又散漫。 “懒得去。” 他略掀眼皮,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薄唇微微上扬,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慵懒,活脱脱一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模样 。 “那你...算了,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和盛远他们提,若是他们问起你为何在我的屋子里,你就说...” 她轻轻啧了声,又道:“你就说是我让你睡在我的屋子里的,至于理由...” 话未说完,他摆摆手,“我自有分寸。” 宋怀玉心中有事,听他自有理由应付盛远他们,也就放心独自一人赶去乡县做自己的事。 彼时街巷上行人寥寥,全然不见昨日刚来时的喧闹拥挤。 自从魂穿到这个朝代,她还是头一回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目之所及,皆是古时的木质楼阁,高低错落着。 街边脂粉铺子前,姑娘们正挑选着心仪的香粉;糕点铺子里,飘来阵阵甜腻的香气;成衣铺子的伙计在招呼着客人;酒楼、茶楼里的食客在谈天说地,悠然品茗。 琳琅满目的坊铺,应接不暇。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里溜达,薄薄的鞋底踩着脚下的青砖,因常年受雨水滋润,缝隙间悄然生出了青苔,有些湿滑。 巷道旁的白墙也在岁月侵蚀下变得斑驳。 她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河中小桥,停下脚步,凭栏而立,望着临河而建的住宅,错落有致。 河边,有几位男子正弯腰浣衣,动作娴熟,偶尔直起身子,甩一甩手上的水珠,与旁人笑谈几句。 如此宁静祥和的画面,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还活着就好。” 她感叹一句,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转身的刹那,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一阵风似地从她身侧撞了过去,一句抱歉都没有就这么跑没了影子。 宋怀玉柳眉一蹙,要走时一摸腰间,心猛地咯噔一跳。 忙低头一瞧,早些时候盛远给她的几枚铜钱都在那个钱袋里,虽不多,但怎么说也能买点东西回去,哪想到会被一个孩童给偷摸顺走了。 她的钱来之不易,自己还没花呢就被偷了。 她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朝着那孩子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熙熙攘攘的集市边缘,身形瘦小的孩子在人群缝隙中穿梭,她跑得并不快,小小的身影在混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叫卖声里时隐时现。 宋怀玉在后面紧追,刚要喊住她,却见她突然停在包子摊前。 她的衣角打着补丁,沾着污渍,举起脏兮兮的小手,用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向摊贩要了一兜最便宜的素包子。 她小心翼翼接过包子,随即迅速转身,一头扎进曲折幽深的巷道之中。 宋怀玉心中疑惑,轻手轻脚跟在女孩儿后面,七拐八绕之后,她钻进一座破旧的屋子里。 女孩儿推开摇摇欲坠的门,大声喊道:“三弟!小妹!快出来,我们有吃的了!”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话音刚落,屋子里冲出来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两人瘦骨嶙峋,衣衫单薄,一看到姐姐怀里的包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停吞咽着口水。 “慢点吃。” 女孩儿给二人各自分了三个包子,自己却留下一个最小的。 三个孩子捧着包子,坐在檐下的台阶上小口咬着吃。 “大姐,你这买包子的钱是哪儿来的?” 小妹一边小口咬着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女孩笑了笑没说话,无意间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宋怀玉,她表情一变,浑身一抖,手里的包子差点滚到地上。 宋怀玉静静看着他/她们,原本因为被偷了钱的愤怒化为了怜悯。 一样都是苦命人,她还能把钱赚回来,反正钱袋里也没多少钱,这次就当是做了件善事吧。 她沿着原路回到街市,欲要离开时,忽而听闻不远处的说书声。 茶楼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宋怀玉挤进人群,被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勾起了好奇心。 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用力一拍手中的醒木,高声道:“各位看官,今天要说的可是京城前些日子发生的一桩大事!那京城朱家的女儿,平日里贪财好色、嚣张跋扈,仗着家中权势作威作福,无恶不作!” “可没想到啊,前几日,她大概是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夜之间被人刺杀,而杀她之人,如今正被长宁司通缉!” “说来也是那朱家女儿命该如此,她死后,百姓们个个拍手称快,只道那人杀得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宋怀玉眉毛一挑,好奇那个姓朱的女人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远在乡县的人也厌恶到这种地步。 说书人后方茶楼雅间内,男人头戴面具,一手撑着上半身,一手搭着膝,微抬下巴,目光落在楼下人群中的宋怀玉身上。 她听得专注,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人牢牢盯着。 他微眯着眼,眼神中透着探究、茫然与困惑。 一旁,白衣男子正细细品茗,他见对面人从方才开始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心中不禁好奇,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楼下乌泱泱全是人,嘈杂喧闹,所以他很快便意兴阑珊地收回了视线,“彦景的行踪可有苗头了?” 对面男人仍旧盯着楼下的人,薄唇轻启,声线低沉:“还没有确切消息,不过我已经派了暗卫去寻,相信不日便能找到他的踪迹。” “我看是难,你忘了彦景那家伙会易容术吗?想找到他怕是不容易。” “不过他倒是做了件好事,朱宝林行事跋扈,仗着她娘在朝中权势,肆意妄为,连朝中众臣都不放在眼里,君上早已对朱家心存杀心,此次借了他的手除掉朱家,倒也了却了君上一桩心事。” “不过他逃得倒是快,君上原本要赏赐他,结果他竟然跑了。” 男子失笑,重新端起茶杯轻轻摇晃,当杯中清茶漾起一圈圈涟漪,他一仰头,将茶汤饮尽。 “只是此事之后,朝堂局势怕是又要变了。” 男子继续说道,目光深邃如渊,“朱家虽倒,但其背后主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想尽办法一再搅乱朝中局势。” “霍铮,你在听吗?” 男子说的口干舌燥,本以为对面人听了进去,结果他仍然在看着楼下某处。 “霍铮,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又想去看,霍铮直接伸来一只手挡在他面前,“我都听到了。” 他略微偏头,楼下的人已然走远。 “最近这两日你总是心不在焉,是不是在担心那谁会夺走你的皇夫之位?” 霍铮斜他一眼,没搭话,起身离开了雅间。 “诶,你要去哪...里...” 话还没说完,霍铮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他的视野。 “这几日越发奇怪了。” 男人自言自语的功夫,霍铮已悄然跟上准备打道回家的宋怀玉。 行至乡间小路,宋怀玉敏锐地捕捉到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她不敢停下来,时而以余光向后扫去,只见一抹十分高大的人影紧跟身后。 他是谁?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跟着自己? 她不自觉加快步伐,不想身后那人也加速跟了上来。 疯了,真的是要疯了。 她小跑起来,还未跑出多远,腕间骤然被人扼住。 宋怀玉猛然转身,第一眼看见的是男人脸上的银质面具与那张漂亮的、仿若精心雕琢过的薄唇。 “你要做什么!?”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试着挣脱他的钳制,奈何这人的手仿佛铁钳,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男人身量颀长高大,一身玄色骑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劲装的束带紧勒,恰到好处地凸显出劲瘦有力的腰线。 他腰间悬着一把短剑,剑柄处镶嵌的红色宝石闪烁着微光。 他青丝高束,薄唇轻抿,银质的面具与修长的身量无不透露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你叫什么名字?” 白日高悬,宋怀玉眼里都是他那张一开一合的薄唇,什么话也听不清。 霍铮松开她过于纤细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腰间的短剑上,“名字。” “宋...怀玉。” 她将手背到身后,指腹轻轻地摩挲被他捏得通红的手腕,低头不想与他对视。 宋怀玉他过于直白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后颈处隐隐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她下意识伸手抓了两下,硬着头皮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腰间洗得褪色的香囊被风吹得轻晃,霍铮退后几步,绣着暗金祥云纹的衣摆随他转身的动作翻飞,“我叫霍铮。” 霍铮?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压迫感随他走远也渐渐消失,她轻轻按了按仍旧狂跳不止的心,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方才与他相对时的情形,他的目光、还有腰间的短剑,让人心有余悸。 第十章 “妻主去了哪里?” 清冷的声音从小家方向传过来,而盛远也不知何时已静悄悄候在檐下。 深幽的双眸远远地朝这边投来,宋怀玉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往腰间一放。 他给的钱… “额...我出去...随便逛逛,随便逛逛...” 话一出口,宋怀玉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声音细弱蚊蝇,藏满了心虚。 在这个女尊男卑的朝代,身为一家之主的妻主,却怕自己的侧夫怕成这样,恐怕放眼整个长宁,也就独她一份了。 可能有什么办法呢?她是真怂啊,毕竟原身的记忆里,盛远曾生生折断了王家儿子的手,想起那事她就忍不住打寒颤,面对他这种面上斯斯文文,背地里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折断别人手的腹黑,她哪能不怂? 正暗自叫苦想着如何糊弄过去,却见盛远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清浅的梅香随他靠近萦绕在鼻畔,盛远停在她身前,低头重复,“妻主当真要将王景留在身边?” “啊?” 宋怀玉愣了下,没想到他要问的是这件事。 “...你与王景,何时认识的?” 他问。 “......” 这王景到底是如何跟盛远说的? “就...” 宋怀玉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挪了两步,试图拉开些距离,缓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盛远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往前一步,鼻尖萦绕的清浅梅香愈发浓郁,“为何不继续说了?妻主?” 她咬了下唇,踌躇时,王景恰好走来,她一咬牙,抓过他的袖子,将人往盛远跟前一推,“你自己说吧。” 说完她就跑了,留下盛远和王景大眼对大眼。 二者四目相对,气氛一时变得古怪起来。 “无论你有什么目的,劝你还是早些离开。” 盛远审视的目光从他平凡的脸上移开,回身走远。 回到自己屋子里的宋怀玉仍心有余悸,若是可以,她真的很想和盛远他们解除婚姻关系,让他们各回各家,她也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这么做肯定不行,女子为尊的朝代,男人一旦被妻主休弃,会被指指点点,从此在人前抬不起头。 可一想到盛远和段思行平日里对自己的态度,冷淡疏离的眼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言行,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们这般讨厌自己,如若把他们强行留在身边,每日相对,不过是互相折磨罢了 ,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盼头? 内心一番纠结,给他们自由,还是留他们在身边继续互相折磨? “妻主歇下了吗?” 盛远敲了下门。 一听到他的声音,宋怀玉条件反射地想要回避。 “妻主,明日我二姐大婚,你我需得一同前去。” 他说。 “...我知道了。” 等参加完盛远二姐的婚礼,她就找他们摊牌,到时候最好能好聚好散,各回各家,反正他们清白还在,原身虽说与他们有夫妻之名,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想来以他们的才貌与品行,再寻一位心意相通的妻主,并非难事。 戌时—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防着我。” 王景指着床榻上用她旧衣堆起的界限,嘴角隐抽。 “你确定吗?” 宋怀玉翻了个白眼,鬼才信他的话,那日他说得好听,结果第二日还不是抱着她睡了? 王景挠挠鼻子,自知理亏。 “好了,我要睡了,你随意。” 她用被子将自己一裹,整个人几乎贴着床沿,那样子,简直把他当做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王景气得发笑,不过也没说什么,熄了灯后就爬上了床榻。 卯时一刻,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村子里的公鸡准时啼叫,高亢的啼鸣声打破宁静,宋怀玉悠悠转醒,刚要起身,腰间搭垂的臂膀又将他重重压了回去。 余光触及身后之人时,困意全无。 果然... 她气得发笑,拎起他的袖子往旁边一扔,正要下床穿鞋,王景长臂一伸,箍着她的腰往怀中一带。 猝不及防被他捞进怀里,宋怀玉整个人都贴上了他温热的身体。 她的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片刻后,鼻尖萦绕着的兰花香将她的思绪拉回,试着从他怀中挣脱,不想曲起的膝盖碰到某处,身下人当即闷哼出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鼻尖更是在她颈间蹭了蹭。 方才膝头无意触碰的地方在缓缓变硬,她当即意识到那是什么,后颈与脸瞬间羞得红成一片,猛地推开他离开了屋子。 睡意朦胧的王景睁开惺忪的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撑起身体,察觉身下异样,撩开衣摆,硬物直接将他裆间撑起不可忽视的弧度。 他睡意全无,将胯间隆起的部位重新掩了起来,望向虚掩的门,压低嗓子啊的一声,拉长的尾音中尽是悔意。 经由早上那事,宋怀玉都不敢和王景对视,催促着盛远赶快去盛家村。 她低头回避的样子实在明显,王景也觉着难为情,侧过身掩唇干咳。 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引起盛远的注意,他轻蹙眉心,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出发吧。” 宋怀玉撩开马车帘子的一角,温声催促。 盛家村离李家村有些距离,若不快点赶过去,怕是要晚上才能到。 与段思行做了道别,盛远也登上了马车。 马车里,宋怀玉端坐角落,与旁边的盛远之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生怕靠他太近,惹来他的厌烦。 盛远一旁静坐,看似闭目养神,可心思敏锐如他,又怎会察觉不到身边人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掀起眼皮,余光里,她托着下巴看着外面,一手抓住车凳边缘,用力到指节都泛着白。 竟是如此这般避他如蛇蝎... “如此端坐,不累吗?” 盛远终究还是忍不住打破沉默,音线温和。 宋怀玉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惊了一下,忙不迭摆手,“不累,这样坐着其实挺……” 话未说完,马车猛地颠了一下,她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幸亏她反应敏捷,眼疾手快地抓住车牖上的垂帘,堪堪稳住身体。 心中暗自庆幸,要是摔到他身上就完了。 然而,马夫选的这条路好像格外颠簸,马车又一次剧烈摇晃,这一次,她没能及时抓住帘子,眼看帘子的一角从自己手里滑脱,暗道糟糕。 不行!他不喜欢你碰他! 心中警铃大作,宋怀玉怕碰到他,愣是将手撑在车凳上及时稳住了身子。 盛远伸出的手来不及收回,僵滞在半空,半晌后才缓慢收紧,缩回衣袖中。 路途稍微有些遥远,宋怀玉百般无聊,索性将下巴搁在窗沿上,数着依次掠过的树。 明明是夫妻,二人却一路无言。 马车缓慢前行,车轮碾着石子路,发出略显恼人的吱呀声。 盛远坐在角落,不时以眼角余光扫向身侧的人。 宋怀玉将下巴抵在胳膊上,小脸浸润在日光里,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是他从未见过的透澈,似一汪清泉... 分明还是那张脸,但... 盛远收回视线,将情绪藏于眼底。 “吁——” 马车停稳在一扇门前,宋怀玉撩开车帘,入目皆是醒目的红。 朱红的绸带蜿蜒缠绕着门前廊柱,一盏盏红灯笼高高悬挂,于微风中轻摇,宅门、墙壁各处也都贴上了红底金字的双喜贴字。 “恭喜啊恭喜!” “客气客气。” 前来的宾客们满脸堆笑,热情地向人群中一位与盛远有几分相似的女子道贺。 “妻主。” 盛远早已下了马车,撩开车帘一侧,将手伸向她。 宋怀玉抿了下唇,方要出言拒绝,岂料他一把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身子瞬间紧绷,本能地要抽回手。 盛远语气温和,握紧她手腕的指节略微收紧,注视着她的眼神中掺入了些许微不可察的笑意,“妻主,今日是我二姐大喜之日,还望妻主体谅些许。” 趁她愣神之际,盛远已牵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宋怀玉心中暗自叫苦,原身对盛远做过的事尽人皆知,下了马车,仿佛能感受到旁人如针般的异样目光向自己刺来,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紧张了吗?” 盛远察觉手心徒然升高的温度,弯腰凑近她耳边小声地问。 “…是有点。” 她点了点头。 “我们只在这儿待上一夜,不必紧张。” 两人相伴出现的身影令原本喧闹的人潮顷刻安静下来,旁人投来的无数道视线让她头皮一阵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这不是盛远吗?稀客啊稀客啊。” “是啊,自盛远嫁人后也是许久不曾回来过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题的中心都围绕着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身边的宋怀玉。 意识到这一点,她暗暗长舒一口气,将手从他手心中抽离。 手中一空,盛远略侧目,随即又将她的手抓了回来,十指紧扣,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 “是的,家事繁忙,所以抽不开身。” 盛远始终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忙着与他人交流,言语间尽显从容。 也不知过去多久,盛家二姐嫡夫的喜轿停在了宅门前,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我们进去吧。” 他与她十指紧扣,踏进盛家大门。 第十一章 盛家大院中热闹异常,盛远一路紧紧拉着宋怀玉的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到一处绝佳位置,刚好能将盛家二姐的飒爽英姿看得清清楚楚。 盛家二姐满面春风,意气风发地俯下身,稳稳将喜轿里头的嫡夫背起,大步流星跨过熊熊燃烧的火盆。 宋怀玉目瞪口呆。 长宁的女子力气这么大吗?背起男子来毫不费力,气息平稳,连大气都不多喘一下。 相较于她的震惊,盛远对眼前热闹的场喜宴兴致缺缺,注意力反倒被她吸引了过去。 看着她的侧颜,他的思绪悄然飘远。 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自己过门的那日,喜轿简陋寒酸,而她,就站在那里放肆地大笑。 那时的他满心绝望,只觉自己坠入了十八层地狱,痛苦与屈辱如影随形。 但是没办法,他的清白被毁,只能委身于她。 那些日子,他无数次幻想自己将来的悲惨生活,想到自己要和这样品性恶劣的人日日相见,更觉命运无情,让他与这样的人共度余生。 好在后来她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李郎中摸脉断定她活不过三日。 得知此事,他与段思行以为就此能脱离苦海,不想她竟又醒了过来,一万便能望到头的痛苦日子又将继续,因为她,他脑海中甚至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然而,还没等他为这个念头付诸行动,她仿佛在那场风寒后脱胎换骨,对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眼里更是没有了让人不适的露骨情欲... 正厅之中,吉时已到,主婚人高亢的喊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宋怀玉从未如此近距离感受过古代人结婚时的场景,如今古人的喜宴就在眼前真实上演,她自然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眸光在院内逡巡一圈,不由感叹盛家俊男美女的基因强大,盛家各个长得清俊、秀丽,而盛远更是其中佼佼者,斯文有礼、清朗俊逸。 “送入洞房!” 周围掌声此起彼伏,宋怀玉也参入其中,目送着新人消失在视野中。 “现在要离开吗?” 宾客们纷纷落座,宋怀玉望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肚子一阵咕咕作响,嘴上虽这么问,但眼神却始终在桌上打转。 盛远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说:“用完晚饭再走也不迟。” 他暗暗失笑,领着她在主宾的位置上落座。 盛家的厨子厨艺精湛,做出来的饭菜很合她的口味,穿越异世寡了这么几天,她恨不能有两个胃,更恨不能几口把自己吃成盛家二姐那样的身材,丰腴又健康。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 “要走了吗?” 刚新婚的盛家二姐盛岚笑意盈盈地拦住他们的去路,一脸关切。 “是的,天色太晚了。” 宋怀玉应了声是。 盛岚端着酒杯,一把将她从盛远身边拉走,神神秘秘道:“这酒可是阿远当年亲手酿制的,今日我大婚才特意从土里挖出来,香气扑鼻,还不容易醉人呢,喝喝看。” 面对盛岚盛情邀请,她实在难以拒绝,只好接过酒杯呷了一小口。 酒水入喉,入口辛辣,但后劲回甘,咂咂嘴,还能品到其中淡淡的果香。 “好喝吧?” 盛岚亲昵地揽住宋怀玉的肩,“成了,阿远,你家妻主还要陪我喝几杯,你也别愣着,一起喝去啊。” 她全然不顾盛远,拉着人钻进了酒席。 酒精上头,宋怀玉和盛岚两人在饭桌上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好不快活。 盛远在一旁看着,多次想要阻拦,却压根拦不住已然微醺的宋怀玉。 旁边的盛岚瞧在眼里,醉醺醺地走到他身边,和小时候那般,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凑到耳边打了个酒嗝,语气含糊不清:“嗝…都...都这么久了,你家妻主肚子也没个动静,想来是你不够主动...长...长期以往...你要是再不努力些…你...你家妻主都要厌弃你了…所...以...嗝...我在她喝的那壶酒里加…加了些东西…” “二姐,你…” “嘿嘿,我这是为你好,今晚…今晚努力点,趁这个机会牢牢抓住她...的心和身...” 盛岚傻笑着打断他,回到酒桌上又不停往她酒杯里添酒。 宋怀玉毫无防备,一杯接着一杯饮,边喝边傻乐,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身体摇摇晃晃,几次险些摔进旁人怀里。 盛远看不下去,强硬地将她手中酒杯丢到一旁,“够了,不要再喝了。” 言罢,长臂一伸,将人捞入怀中,全然不顾她的挣扎,抱着她大步流星朝着西边的厢房走去。 夜色沉沉,月光洒在脚边,泛着清冷的光。 盛远脚步匆匆,行至拐角处,宋怀玉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迷离着双眼,“你…你是谁?” 她面颊酡红,唇边呼出的气息有股淡淡的果香,扑在他的唇畔,湿濡、温热... 他稍微侧过脸去,“妻主,你醉了。” 宋怀玉眨了两下水汽氤氲的眼,哼哼两声,毛茸茸的发顶在他裸露的颈侧蹭蹭,“我...我没醉...” 盛远的心忽而一颤,心跳乱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疏离。 他手上力道又紧了几分,将她稳稳托住。 宋怀玉脑袋一歪,靠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洒在他颈侧,一抬眼,迎上他清冷的视线,醉意好似淡了些,“你...你放我下来吧。” 她作势要跳下去,盛远目视前方,紧紧搂住她的腰,“你喝醉了,容易摔。” 宋怀玉舔了下干涩的唇,醉意又卷土而来,脑子雾蒙蒙的,一时分辨不清此时是梦还是现实,“盛远...” 久久等不到她的下文,他步伐一顿,“嗯?” “我...我们...和离...吧...我...愿意...给你和...段思行...自由...” 这话一脱口,抱着她的人背脊一僵,徐徐收紧搂在她腰间的手,闭了闭眼,“你醉了。” “我...我没醉...反正...你与段思行仍是...清白之身...和...离后...你们也好...也好相看...看...到彼此...心悦之人...” 这回他不再回应,行至厢房门口,他踢开屋门,屋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他将宋怀玉放在床上,刚要起身,又听她道:“盛远...我...不爱你...所以愿意还你...和段思行...自由...” 盛远静静看着她,月色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酡红的脸上,如镀上一层清冷的银霜。 他薄唇轻抿,起身要走。 宋怀玉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嘴里含糊地说着:“对...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唔...好热...” 话锋一转,她一下坐起来,垂着头去解衣裳,嘴里也在不停念叨着热。 盛远僵在原地,知道她这是催情药起了效。 “我去打些水来。” 他神色一变,急忙走进院子打了桶井水。 他重返屋内,扯过屏风上搭着的布巾浸在水里,拧至半干后放在她滚烫的额上,“忍一忍便好了。” 宋怀玉躺在床榻上不停地扭,双手死攥着被子,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难受的呻吟,身上衣服也已被她扯得凌乱不堪,衣襟歪歪斜斜地耷拉着,露出大片肌肤,热汗浸湿的发丝肆意散在枕上,异常狼狈。 还能怎么做? 盛远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想去他二姐那儿寻来解药,但眼下夜深,二姐她肯定早歇下了,他不好去叨扰二人洞房花烛。 床榻上,她面色潮红,颈处渗出的热汗已将她的薄衫浸透。 要那么做吗? 房内烛火摇曳,雕花窗棂上的光影跃动。 盛远坐在榻边,方伸出手,宋怀玉一下抓住他的手腕,将滚烫的脸贴上他的手心,闭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好舒服...” 掌心触及她滚烫的肌肤,盛远的心一颤,另一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极力压抑着心中不适。 暧昧的气息肆意弥漫,事情即将失控之时,宋怀玉出现短暂的清醒,发现自己正抓着他的手乱蹦蹭,心咯噔一跳,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他推开。 盛远踉跄了半步抓稳床帏,还未说些什么,就听她说。 “对…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跌跌撞撞冲出厢房。 宋怀玉冲到井边,极力忍耐着身体的异样提起水桶丢进井中,费力提起,将井水兜头浇下。 略凉的井水漫过全身,身心的热意稍有缓解,只不过那股燥热的感觉很快又卷土重来,烧得她口干舌燥,身下隐隐有情液涌出。 她不敢停,连往自己身上浇了五六桶水才真的将异样压下。 药效退去,她呼吸渐渐平稳,狂跳的心脏也趋于平稳。 盛远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朦胧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心里竟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第十二章 虽已入夏,可从井中打上来的水,一桶一桶往身上浇时,仍透着些许寒意。 宋怀玉抱紧自己,全然不顾尚在滴水的衣衫与发梢,抬腿便要往西厢房外走去。 “你...妻主要去哪里?” 盛远瞧她要走,大步走到她跟前,脱下外衫,将她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 宋怀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复杂难辨的神色,紧了紧身上的外衫,“衣服湿了,我去向你二姐要一身干净的衣裳。” 身上的外衫带着他体温与清冽苦涩的梅香,一阵夜风从身边刮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盛远闻言,眉心一蹙,“二姐新婚夜不好叨扰,你先回房。” “那…那就有劳你了。” 也是,自己贸然过去,说不准人家夫妻俩正... 她摸摸鼻尖,调转脚尖回了房,再回头一看,盛远已经不在那里。 几案旁,一鼎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腾,宋怀玉吸了吸鼻子,缓缓走到桌边坐下。 身上外衫也透了,湿哒哒地贴着皮肤,难受得紧。 她拧了拧发梢,水滴坠落,不禁想起方才自己险些失控时,盛远脸上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他是真的讨厌自己,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他讨厌自己,自己也对他没有任何感情,往后要是能顺利和离,也不会觉得舍不得。 思绪飘远,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盛远走进来,手中多了一身干净的水红衣衫,“这是二姐未穿过的新衣,可能会有些大。” 他将衣服搁在旁边的桌上,随后便转身退出了厢房,顺手将门掩上。 宋怀玉赶忙换下湿透的衣服,片刻后,她捏着袖口轻轻摩挲,喃喃自语:“盛远这人家境优渥,又饱读诗书,本该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可惜被迫成了原身的侧夫,真是造化弄人。” 她微微叹息,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怜悯与惆怅。 应该再劝劝他的,反正原身和他也没有过夫妻之实,他长得不错,又饱读诗书,身子也还是干净的,不怕没人娶。 思忖间,房门被人敲响。 “方才我熬了姜汤,妻主多少喝一些,以免染了风寒。” 他的影子映在门扉上,宋怀玉回过神,一勒腰带,将松垮的裤腰勒得紧些,起身拉开了门,从他手中接过姜汤。 姜汤入口,辛辣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她向来不太喜欢姜,尤其这种纯姜熬出来的汤,味道古怪又辛辣,喝得她表情都有些扭曲。 盛远见她表情略显扭曲,嘴角不由上扬。 “多谢。” 她吐着舌头,一碗姜汤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 “...此事我替二姐向妻主道歉,不该任她胡来,往你的酒水中下了不入流的东西。” 他垂眸,也是真没想到盛岚会这么大胆,往她的酒里下催情药。 宋怀玉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没事,反正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如此大度的模样,倒是让他颇有些意外,不过想来也属实正常,毕竟...她变了。 “夜深了,妻主也歇下吧,我在隔壁,若是有事就喊我。” 他离开后,宋怀玉独自赏了会儿月才睡下,她睡得不太踏实,辗转反侧不停,后来她实在受不了,直挺挺坐起来,胡乱扯开衣领,双颊潮红,喘着气。 “难不成是药效没退干净?” 她重新躺回去,奈何身下异样愈发强烈。 痒、热、湿濡... 她翻了个身,手攥紧柔软的衾被哼哼出声。 这种感觉... 宋怀玉吐着热气,双腿夹紧,脑子里浮现的都是盛远那双手,修长、匀称、青筋横结...要是能... “嗯~” 她夹紧了腿,原本攥紧衾被的手钻入宽大的亵衣里,包拢着还未完全成熟的乳轻轻揉弄。 身下的酥麻感一阵阵蔓延,宋怀玉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双腿夹紧,哼哼两声后,她红着脸大口地喘着气。 一定是催情药的药效没退干净,一定是。 想到自己刚才幻想着盛远用他的手为自己泄火,她羞得浑身都像是在冒着热气。 “冷静点,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人。” 宋怀玉朝着自己的脸颊拍了拍,欲望得以发泄,困意便如汹涌潮水,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眼皮愈发沉重,脑袋一沉,陷入沉睡。 隔壁厢房里,一盏烛火摇曳,将独坐榻边的男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盛远手中捏着书卷,双目出神地盯着卷页上跃动的字,想着不久前宋怀玉猛浇自己冷水的那一幕,总是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他眉心蹙起,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闭上眼,又是宋怀玉那副发丝凌乱,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与发梢不断滑落,湿透的衣衫勾勒出的单薄身形,望着自己时眼底没有半分情意的样子。 他将手中书卷撂在一旁,缓缓抬手遮住了眼睛,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轻笑从唇畔溢出。 他倒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她的变化而纠结至此。 “罢了...” 眨眼间,烛盏一熄,房内陷入无边黑暗。 “昨夜睡得如何?” 盛岚勾住宋怀玉的肩,刻意加重了‘睡’字。 宋怀玉嘴边笑意略显牵强,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干咳一声,“还不错。” “阿远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可男人嘛,总归是要花些心思的,你只管耐心些,时日一长,总能将他的心捂热。” 盛岚自幼在外乡长大,对原身在李家村做过的事一无所知,才会如此毫无芥蒂地替她着想,又是出谋划策,又是暖心安慰 。 若是盛岚知道当年原身对盛远做的那些糊涂事,别说安慰了,怕是唯恐避之不及。 正出神间,盛岚轻轻捏了下她的脸,“别丧着张脸,阿远他不是个冷心冷情之人。” 宋怀玉忙回过神来,敷衍地点头应和。 恰在此时,盛远已阔步行至庭院。 他穿着青衫,眉目冷峻,身量颀长,走来时身上那股淡淡的梅花香气很是清冽,宋怀玉抬眸望向他,视线交汇,她没有错过盛远眼中的淡漠。 要把他的心捂热的话,怕是难如上青天哦。 她想。 “吃了午饭再走吧。” 盛岚道。 “不了,我与妻主还有别的事要忙。” 盛远拉着走向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登上马车,车轮碾压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夜之后,二人间的氛围似乎变得愈发疏离。 宋怀玉安坐马车一角,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车外匆匆掠过的景色,心思却全然不在这沿途风光上。 盛远端坐另一侧,身姿笔挺,眼神淡漠,两人之间仿若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实在难以忍受马车里僵硬的气氛,轻咳一声,打破二人间令人窒息的沉默,“盛远,我之前提过的和离这件事,你与段思行可以考虑考虑。” 盛远闻言,稍稍侧过脸,静静看着她。 宋怀玉深吸一口气,垂着眼捏紧衣袖,接着道:“你我之间本无感情,当初也是怪我,不该强行将你与段思行...大病一场后我也想开了,不如就此和离,从此各奔东西。” 他神色未变,唇边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为何?” 为何?原因不是很明显吗?既然两看生厌,那就没必要继续生活在一起。 宋怀玉有些烦躁,忽然有种一拳砸到棉花上的无力感,双肩下沉,语气无奈,“如若你们哪天想通了,我会给你们自由。” 和离?当初费尽心思把我娶进门的是你,如今说和离就和离,当他和段思行是什么?随意舍弃的物件?还是说这样耍他们很有趣? 自由?女尊的世道,男子和妻主和离,只会被人戳脊梁骨,若和离,这一辈子都会遭人议论。 他捏紧膝上的衣服,重重闭上眼,暗中平复着呼吸。 临近李家村,段思行远远看见马车,上前一迎,就发现二人之间古怪的氛围,视线逡巡,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宋怀玉看向他,说:“你既来了,也省得我再费口舌,你我之间也无半分感情,若是和离,这屋子和地你可以和盛远平分。” 段思行面色一变,一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和离?” 她轻叹一声:“你们与我夫妻一场,好聚好散吧。” 他咬了下唇,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你可知,若是和离,我和盛远会遭人非议?从此会...” 宋怀玉无奈,“我知道,所以我愿意将地契送给你和盛远,虽然不是很值钱,但...我手里只有那一张地契,能给的,也只有那张地契。”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一张地契?” 他怒极反笑,“你当这就能弥补你对我们造成的伤害?当初以那样恶劣的手段将我们娶回来,如今一句和离,再拿一张破地契,就说算了?” 他气得肩膀微微颤抖。 宋怀玉上前一步,试图解释:“我明白这地契确实无法弥补什么,可我如今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再这样互相折磨下去,分开或许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 他眼眶微红,“你不过是为了自己能摆脱束缚,自私自利,和离之后,你依旧能逍遥自在,可我和盛远呢?却要顶着被休弃的污名被人指指点点。” 她无言以对,清楚自己理亏,可原身造下的孽,如今却要她来收拾烂摊子。 沉默片刻后,她轻声说:“我会对外宣称是我犯错,是我对不起你们,尽可能将舆论引到我身上。” “呵,你觉得那些人会信吗?” 他满脸嘲讽,“一旦和离,所有人都会默认是我们的过错,你说什么都没用。” 宋怀玉咬咬牙,“那你说,到底要怎样,你们才肯同意和离?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 他忽然顿了声,半晌才开口:“我...反正不会和离。” “...行。” 既然他们不愿意和离,那她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第十三章 三人不欢而散,不远处的王景倚着门框饶有兴致地将三人争辩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为何突然要同他们和离?” 宋怀玉斜他一眼,没什么心情,“没有感情。” 王景抱胸挑眉,“就因为这个理由?” 她步伐一顿,回他:“不然呢?” 既然互相讨厌,那为什么还要待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间久了,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她回屋收拾起自己为数不多的行囊,收拾到最后,拎起压在枕头底下的钱袋,递到他面前,“这钱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吧。” 王景没接,“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谋出路咯。” 她将钱袋往他怀中一丢,头也没回,沿着前往市集的小道一路走。 从宁静偏僻的李家村来到喧闹的市集,宋怀玉摸着手心里从王景钱袋里拿的几两碎银,抬头望了眼天,“希望一切顺利。” 市集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她无暇欣赏眼前的市井繁华,站在榜文牌前寻找合适自己的招工令。 一番寻觅,一家名为‘百香居’刚好在招跑堂的。 “跑堂就跑堂吧。”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几处拐角,问了几个人才找到百香居的位置。 市井不易发觉的僻静一隅,百香居临水而立,湖畔一棵红豆树正值花期,远远望去一团雪白。 许是时辰尚早,百香居里人影寥寥。 宋怀玉探头探脑往里逡巡一圈,店内陈设简单古朴,木质桌椅排列齐整,空气中还隐约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 角落里,身着靛蓝色衣衫的丰腴女人正倚着账桌拨弄手中的算盘。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迈进店内。 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女人闻声抬头,一双眼直直看向她,“姑娘,吃饭还是打尖?” “我…是来寻活计的,不知您这儿可还招跑堂的?” 女人闻言放下手中算盘,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个遍,“模样倒是生得伶俐,只是跑堂的活儿累得很,你能吃得消?” 一听有戏,宋怀玉眼神一亮,“能,当然能,我自小帮衬着家里操持家务,什么苦都能吃。” 女人笑了下,说:“行,那你先跟着王婶学着,要是手脚麻利,活干得好,自然能留下。” 她连声道谢,跟着女人走向正忙着收拾碗筷桌椅的王婶。 王婶身形精瘦,动作麻利,眨眼间就将桌椅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 女人向王婶简单交代几句后便回到账桌,王婶打量了宋怀玉一眼,说:“愣着干嘛,先把这几桌的碗筷收了。” 宋怀玉赶忙应下,小心翼翼穿梭在桌椅间,学着王婶的样子,有些磕磕绊绊地将桌上狼藉收拾干净。 待收拾完,王婶又教她如何为食客点菜,面对食客,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也结结巴巴,生怕答错,但好在她记忆力不错,又有王婶在旁边提点,勉强能应付过去。 半天下来,腰也酸,背也痛,两条腿更是和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 送走最后一桌食客,宋怀玉倚着墙根敲捶着酸疼的地方。 “干得不错,今天先歇着,明天接着来。” 女人走到她跟前,手里多了碗热气腾腾的面。 “多谢。” 她接过碗筷,刚往嘴里塞了一口,浓郁的生面味和寡淡的口味让人胃口全无。 她什么都不挑,就挑吃的,可想着自己初来乍到,若是抱怨饭菜难吃,恐怕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只能强忍着把嘴里那口面艰难咽下。 咽下面条,她抬眼打量四周。 百香居地理位置不错,食肆里的环境也可以,但是来吃饭的人并不多,可见后厨做的饭菜并不是太合他们胃口。 思及此,宋怀玉心中一动,她来自二十一世纪,厨艺也拿得出手,要是自己能改善百香居的食谱,说不定还能为自己谋得更多机会。 她囫囵几口将面吃进肚子里,见前厅无人,她走到女人跟前,局促地捏着衣角,“掌柜的,您这儿...有住的地方吗?我...我无处可去...” 她现在真的不太想回李家村面对盛远和段思行。 女人抬头,懒懒地托住下巴,“有倒是有,就是脏了点,你若是不介意也...” “我不介意!” 有的住就行了,她不挑。 “...行,你跟我来吧。” 女人领着她来到后院,指着堆放许多杂物的空屋子,“待会儿我让人收拾干净,再给你找张床和被子,你就先凑合住下。” 说完,她又打量了一眼宋怀玉纤细的身形,细胳膊细腿的,怪可怜的。 “多谢掌柜的!” 送走了女人,宋怀玉先去收拾去,奈何她太瘦,又大病初愈,还没搬几个东西就累得喘个不停,浑身不停冒着虚汗。 当天夜里,她躺在简陋的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自己曾做过的各国美食食谱。 盐水鸡、烤鸭、酸辣鸡杂、生煎包、炸鸡、烤串、铁板豆腐... 天,她真的好想念二十一世纪的生活! 宋怀玉摸着肚子,砸吧砸吧嘴,什么味儿也没有,真是寡淡的要命。 出神的功夫,女人领着几个女人回到后院,吩咐着她们将杂物房收拾出来,宋怀玉本来想帮忙,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女人拦下,“算了,瞧你细胳膊细腿的,这些重活就让她们来吧。” 宋怀玉歉意地笑笑,还是拿了把扫帚清扫院子里的灰尘与落叶。 忙过下午,天渐渐暗下来,她趁着后厨没人,小心翻找着食材和调料。 说起面食,她还挺想吃油泼面。 按照记忆里的食谱,宋怀玉按照记忆里的步骤开始和面。 取适量面粉,往里撒些细盐增添口味与韧劲,而后依次添入适量温水反复压揉,揉到差不多放置旁边饧上一会儿。 趁饧面的功夫,熟练地烧起柴火,往铁锅中添入适量的冷水。 等天色再暗了些,她抄起擀面杖,轻轻按压,手腕翻转,擀面杖在面团上滚动,发出颇有节奏的哒哒声。 片刻后,一张厚薄均匀的雪白面饼呈现眼前。 她利落地拿起刀,将面饼切成宽窄一致的条状,小心地扯成长条,然后放置一边。 此时,铁锅里的水已烧得滚烫。 她将面条放入锅中,面条于水中咕嘟翻腾,心中默数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迅速将面条盛入碗中过一道凉水,避免粘连。 锅中的水还在翻腾,宋怀玉洗了把嫩绿的青菜丢进去汆烫几秒,筷子一捞,将青菜沥干水分码在面条上。 说来也是奇怪,她魂穿而来的朝代虽然是古代,但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蔬菜和调味料,也是该有的都有,就是不如现实的调料吃起来精细。 依次撒上细细的蒜末、葱花和辣椒粉,再点缀上少许盐巴、提鲜的佐料简单拌匀。 接着拿起一把铁勺,舀起一勺提前烧热的油往碗中一泼。 呲啦一声,热油激发出的浓郁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后厨,趁热意未散,她忙地加了勺豉汁,两勺酢,小心搅拌,雪白的面条裹上通红油亮的料汁,酢的酸味、蒜的香味、胡葱的特殊香味齐齐飘进鼻子里,勾得她连吞了好几口唾液。 宋怀玉也没急着吃,将灶台上的三碗油泼面端去了前厅。 “什么香味?” 女人抬起头来,向着虚空吸了吸鼻子。 远远地瞧见宋怀玉端着三碗饭食走过来,空气里的香味就愈发浓郁。 “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走过去,往碗里瞧了一眼。 “我想着掌柜的和王婶都还没吃晚饭,就自作主张做了三碗油泼面...” 宋怀玉将食案往桌上一放,摆好碗筷,“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女人落座,挑起一根色泽诱人的面条,又凑近闻了闻,酢的酸味勾得人双颊泛酸,她咽了口唾沫,试着咬了一口。 爽滑劲道的面皮在齿间碰撞,番椒醇厚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带着独特的焦香一路刺激着她的舌尖与咽喉,而酢的酸味却又恰到好处的中和了这股子刺激的辛辣味。 蒜末的辛香、胡葱独特的香味与热油相遇后,裹挟着面条的麦香一同袭来,越嚼越香,她不自觉加快咀嚼的速度,大口吞咽。 酸辣的汁水溅在嘴角,女人顾不上擦拭,几口便将碗中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味道如何掌柜的?” 宋怀玉紧张地握紧双手,油泼面其实是一道很家常的美食,而且调味有限,她不能确定所有人会喜欢这道家常美食。 女人咽下最后一口面,擦拭干净嘴角的鲜红,眼中满是惊喜,“很不错,真是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饭。” 得了夸奖,宋怀玉笑笑,转头去问王婶,当然,结果也是一样,王婶也很喜欢这道‘油泼面’。 “所以你是有事相求?” 女人毕竟做久了掌柜,每日迎来送往的,人见的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或是有求于人。 宋怀玉点点头,毫不犹豫说出自己的期望,“我想多赚点钱。” 女人眉梢一挑,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诚,托着下巴,思忖了会儿,说:“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也有要求。” “什么要求?” 她问。 女人眯起眼,“若是你能在五日内让百味居的前厅坐满了人,我就给你涨工钱。” “好。” 五天足够了。 宋怀玉捏着筷子,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 第十四章 翌日,宋怀玉将油泼面的做法一步步教给负责后厨的张婶,自己则在一旁准备新的菜谱——糯米蒸肉。 她动作娴熟地将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取来葱、姜、蒜,细细切碎放入碗中,再添入豉汁、些许细盐与白糖,搅拌均匀后放入切好的肉片。 当肉片染上豉汁的颜色,色泽分外诱人。 趁着腌制的间隙,她将红薯去皮,切成小块铺在蒸碗的碗底。 等肉片腌制得快差不多了,她用擀面杖将糯米碾碎,取过腌制好的肉片逐一裹上糯米,动作轻柔。 旁边的张燕看她将裹着一层糯米的肉片码在红薯上,蹙起眉小声嘟囔:“肉和红薯放一起?又咸又甜的,能好吃吗?” 蒸锅热气腾腾,宋怀玉将蒸碗放入其中,盖上锅盖静待美食出锅。 约摸着一盏茶的时间,糯米蒸肉醇厚诱人的香气携着红薯的香甜气味在灶房里蔓延开来,张燕心不在焉地搅着锅里的面,眼神频频扫向冒着热气的蒸锅。 闻着怪香的。 她吞着口水,险些忘记锅里还煮着面。 “燕姐,小心别把面煮烂了。” 宋怀玉出声提醒。 张燕的脸一热,赶忙低头将锅里的面盛起放入冷水里过一遍。 糯米蒸肉还要一会儿才能出锅,她得再做两道简单的菜。 她取来几个香蕈,洗净去蒂,切成薄薄的片状丢入热水中汆烫捞出;地上摆放着的油菜也洗净丢入水中简单汆烫捞出摆盘。 碗中加入些许豉汁、少许盐、红薯粉与适量清水搅拌均匀。 铁锅倒入菜籽油,油热后放入切好的蒜末爆香,加入香蕈与提前调好的料汁一起简单翻炒,最后将酱汁往码好的油菜上一浇,色香味俱全。 香蕈油菜完成! 她拍拍手,想到六月时节的藕吃起来最为脆嫩清爽,适合做成凉拌菜,刚好后厨里还有最后两节藕。 她将莲藕去皮切成均匀的薄片,泡在清水中防止氧化。 另一边着手准备着料汁。 还是老样子,将葱、姜、蒜切成碎末放入碗中,加入白糖、盐巴、些许豉汁与切碎的干番椒,搅拌均匀。 锅里仍在烧着水,放入藕片简单焯水,捞出过凉水,沥干水分。 她动作很利落,锅中倒油,油热放入葱、姜、蒜末爆香。 将炒好的料浇在藕片上,倒入些许酢汁拌匀,撒上些许胡葱叶,凉拌藕片出锅,接下来只要等糯米蒸肉出锅就可以送去前厅。 眼下前厅有四桌客人,大概有十二个人,宋怀玉拿出小碟子,将酸辣藕片、香蕈油菜先分装。 等灶房里糯米蒸肉的香味愈发浓郁,她掀开盖子,热气裹挟着肉香与红薯的香甜气味扑面而来,她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愣是忍着尝一筷子的冲动,将糯米蒸肉一一分好。 宋怀玉端着食案来到前厅,将自己做的菜摆在食客桌上,“各位客官,这是百香居新出的菜品,掌柜的想请大家尝尝味道。” 食客们面面相觑,瞧着小碟子里的糯米蒸肉,皱着眉头,一脸怀疑:“这吃食的模样怎么这么奇怪?” 宋怀玉不慌不忙,笑着解释:“各位客官放心,这菜是我家乡的名菜,我敢保证吃过一次就忘不掉。” 男人半信半疑,夹起一块糯米蒸肉放入口中。 他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眼睛一亮,“这肉软烂入味,外面那层糯米也吸满了肉香和红薯的甜,好吃!” 旁人见他吃得这样欢,也夹了块糯米蒸肉送入口中,缓慢咀嚼,肉香与红薯的香甜勾得人胃口大开,顺势夹了片酸辣藕片放进嘴里。 藕片的爽脆口感让食客眼睛瞬间瞪大,紧接着,酸辣咸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不断刺激着味蕾,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吃,我从没想过藕片还能这么吃。” 另一人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香蕈油菜,香蕈独特的香味与油菜的清甜在嘴里交融,他连连点头,“虽不如那藕片酸辣开胃,但也清香爽口,好吃。” 赞叹声此起彼伏,宋怀玉松了口气,食材有限,她做的菜大都是家常菜,也不知道这个架空朝代的人有没有吃过类似的菜系,不过她还是幸运的,这里的人大概率没有做过类似的家常菜。 “看不出来你还会做菜。” 掌柜的停下拨弄算盘的动作,对她的印象稍有改观。 瞧着瘦瘦小小的,不想还会做菜,而且做得还不赖。 “以前和一个四处游历的师傅学过。” 她可没撒谎,在原来的世界里,她一有空就跟着视频博主学做饭,跟着她们一起学做世界各地的菜系,怎么会不算学过呢? “这样吧,若是你能将百香居的生意弄起来,我就给你涨工钱,至于涨多少,就看你的能力了,以后,后厨就交给你和张燕了。” “另外,我叫苏眉。” 她说。 “宋怀玉。” 宋怀玉抱着食案,眼底兴奋难掩。 “掌柜的,方才那几样菜可还有啊?” “是啊,我们还没吃够呢,只尝个味儿根本不够哇。” 苏眉款款走到宋怀玉身边,说:“自然还有,各位若是想吃,可要快些哦,不然我后厨的存货可不多了。” “我要一份糯米蒸肉!” “我也要一份!” “我要一份酸辣藕片和糯米蒸肉!” 那几桌人的叫菜声一浪高过一浪,宋怀玉不敢浪费时间,赶忙钻回后厨,好在她提前多做好了几碟那三样菜,不然糯米蒸肉做起来费时又费力,万一那些食客等太久离开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自那日后,苏眉便让宋怀玉负责了后厨,因她推出的菜品新奇而味美,颇受周边居民欢迎,食肆的生意便愈发红火起来。 为了能多赚些钱贴补家用,她忙完后厨的活计又会去忙跑堂的活儿,每次上菜听见食客们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心里颇为满足。 因宋怀玉和来到百香居吃过饭的食客们的口口相传,往日稍显冷清的百香居的生意越发红火起来,日日宾客盈门,座无虚席,苏眉站在账桌后乐得合不拢嘴,趁宋怀玉得空的功夫,偷偷凑到她耳边说再给她涨一回工钱。 “多谢掌柜的!” 宋怀玉开始想象以后的日子——自己和盛远他们成功和离后去南方买下个小院子,种种地养养花,有闲钱的话再养一只猫和一只狗,如此相伴到老,光是想想都觉得惬意自由。 至于那些糟糕的往事,到时候就让它们随风而散吧。 如此忙碌半个多月后,宋怀玉带着赚的工钱回到李家村。 她难得回村,远远看见院子里正忙碌的盛远,脚步一顿,摸出袖子里沉甸甸的钱袋,狠狠吸上一口气,提腿走过去。 盛远自然注意到了她,起身,静静看她走近。 时隔半个多月未见,她似乎...变了许多。 往日枯黄的头发乌黑了许多,绑着简单的未婚发髻,从前巴掌大的小脸也长了肉,白里透着动人的粉。 还有那双自己半个多月以来时常梦见的眼睛,依旧明亮澄澈,十分清楚地映出他的身影轮廓。 “那个...” 面对盛远,宋怀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唇瓣嗫嚅半天,还是选择直接把衣袖里的钱袋递给他,“这是我在外赚的工钱,你们拿着用,如果有什么缺的就直接拿钱买,不够的话,我过几天再送些钱过来。” 盛远没有接,就这么看着她伸来的手。 她的衣袖往上缩了些许,露出手背和小臂上已经结痂,或是还没有结痂的烫伤。 “你的这些伤...” 他问。 宋怀玉一撩袖子,知道他看见了自己胳膊上的烫伤,无所谓地摆摆手,“都是些小伤,还有,把钱收了吧,算是我给你和段思行的歉礼。” 她将钱袋往盛远怀中一塞,正要走,王景从旁边‘钻’了出来。 “半个多月不见,不在这里住上一晚吗?” 他问。 “不了,我...” “吃了晚饭再走吧,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不是吗?” 盛远打断她的话,收好她递来的钱袋,神色淡淡道。 旁边的王景见他开口,撇撇嘴。 装出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给谁看?也不知道是谁在她离开以后,日日盯着她曾睡过的屋子出神,切。 “...那行吧。” 方正她也累了,正好在这里休息一晚再回百香居。 “你近日去了哪里?” 王景跟在她屁股后面,很好奇她一个这么瘦小的女人能在哪里找到什么活计。 “问这个做什么?” 踏进自己曾经住过的屋子,她微微瞪大眼睛。 这,这还是她之前睡的屋子吗? “你不在,所以我就自己花钱把这间屋子和他们的屋子都修整了一番,瞧着如何?” 王景靠着新换的门框,问。 原本土块堆砌的‘床’给推了,换成了木质的拔步床,上头铺着的干草和破旧的棉被也都扔了,换上了新的棉被床褥。 那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也不见了,换了新的木桌和凳子。 最主要的还是原本坑坑洼洼的泥土地面,也铺上了干净平整的青石板,踩在上头格外的舒心。 “你...打算永远住在这里了?” 宋怀玉问他。 王景抱着胳膊,思忖了会儿,说:“这儿住着挺舒心的。” 答案非常明了了,他的确打定主意要永远住在李家村了。 “也行吧,不过...日后我若是和他们和离了,你该怎么办?而且你还有家室,难不成要抛下你的妻主和孩子?” 她这话让王景愣住。 诶?他怎么忘了这茬了?忘记自己是个有家室的人了?唉,失策失策。 “届时再说。” 短短四个字让宋怀玉打消了继续问下去的念头,她坐在床边,这是他的事,和自己无关。 第十五章 段思行从另一间屋子走出来,经过王景睡的屋子,余光里看见宋怀玉站在那里,立即转过身来,右手用力扒着门框,似是不敢相信半个多月不见的人回了家。 王景戳戳宋怀玉的肩,示意她回头看看。 接触到段思行的目光,她刚要说些什么,就见他气呼呼地转身走了,大概还是在气恼她半个多月前的不辞而别。 “不去哄哄吗?” 王景问。 “...没那个必要。” 她说。 而那边,段思行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不见人追出来,莫名的,胸腔那儿升起一股子无名燥气,烦得他站立难安。 “半个多月前不辞而别,今天又一声不吭地回来,把我们当做什么了...” 他嘟囔着,看到拎了几条鱼回来的盛远,急忙问:“她回来了后有和你说什么了吗?” 盛远摇头。 “难道她真打算与我们和离?” 段思行捏紧衣袖的一角,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此刻他的语气有多奇怪。 “大抵是的。” 手里拎着的鱼滴答滴答地滴着血,盛远望向屋子里走动的纤细身影,跨步走过去。 段思行抿着薄唇,也跟了上去。 “鱼?” 看到盛远手里拎着条鲤鱼和黑鱼,她眼神一亮,登时就想到了两道菜。 “你刚回来,午饭我来...” “不用,我来吧,刚好我想试试黑鱼那么做好不好吃。” 宋怀玉直接拿过他手中的鱼钻进了灶房,根本不给他半点拒绝的余地。 “看起来鱼比你们还要重要些。” 王景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的笑非常惹人厌,尤其那番说辞,更是惹人心烦。 段思行瞪他一眼,长了张嘴吃饭就行,说话怎么就这么难听。 王景耸肩,反正讨自己妻主厌恶的又不是他。 不多会儿,房顶的烟囱飘出辛辣鲜香的味道,盛远三人虽没说什么,但偶尔滚动的喉结还是暴露了他们此时有多想品尝一下宋怀玉做的菜式。 灶房里,宋怀玉将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喊来门外‘嗷嗷待哺’的三人,一一布好碗筷。 三人依次落座,瞧着盘子里不常见的菜式,纷纷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李家村的人其实不大爱吃鲤鱼,土腥气重,肉质发柴,无论怎么做都不好吃,但宋怀玉做出来的不一样,鱼肉被她剁成小块,大概腌制过,很入味,外面那层裹面衣里也添了东西,吃起来麻麻辣辣的,而且面衣和鱼肉用油炸过后又熬煮了一会儿,吃起来酥脆鲜麻,没有半点鲤鱼的土腥气。 另一条黑鱼也做得格外开胃,虽不是辣口的,但也足够鲜美,鱼肉片成薄片提前腌制,番柿去皮切成小块炒出汤汁,放入鱼片后简单调味熬煮一会儿就可以出锅,做法简单却美味。 几人吃得不亦乐乎,也暂时忘记了前些日子的争吵与龃龉。 吃完午饭,宋怀玉想着出门消消食,不想段思行也悄悄跟在了后面,他以为她没看见,实则他这个‘小尾巴’显眼得很。 她停下来,一个转身,刚好撞见他着急忙慌寻找躲藏的地方。 “跟着我做什么?” 她问。 见行踪暴露,段思行也不藏了,走到她跟前,不自在地抓挠着后脑勺,“我...” “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那日,她和他吵得最厉害,如今再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相顾无言。 “你...当真要跟我们...和离?” 他还是有些不大乐意提及这件事,毕竟,如今鲜少有和离的例子。 “当真。” 她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答案让段思行的内心升起一丝古怪的感觉,他凝视着面前柔和圆润不少的少女面孔,低头呼出一口气息,“为何?” “嗯...因为我们并不相爱,既然两看相厌,不如早些和离,这样一来,就不会互相折磨了。” 她背着手向后退行,一阵夏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她脸颊边的青丝飞扬,刺目的阳光下,她在笑,眼睛很美,像晚上高高挂在树梢的弯月,很美,很美... 段思行看着她,瞳孔一阵紧缩。 怦怦—— 他吞咽着唾液,手掌紧贴着胸腔,里面,他的心跳乱了。 “好了,如果你和盛远那日想通了就告诉我,届时我会还你们自由。” 她转过身,风吹起素色的衣角。 别走... 段思行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衣角,但五指收紧时,只抓到一阵暖融融的风... 入了夜,宋怀玉沐浴后先回了屋子,她对镜梳着长了不少,也黑了不少的发丝,深深舒了口气。 “总算把头发养起来了。” 她摸着发梢,不由感叹。 这时,沐浴后的王景也推门走了进来。 无意瞥见梳妆桌旁对镜梳发的宋怀玉,有些恍惚,她的侧脸慢慢与记忆中另一张女人的面容融合。 像,太像了,为何毫不相干的两人会长得如此相似?就连后颈处的胎记也一模一样? 察觉王景的目光,宋怀玉蹙眉捏紧了衣襟,满眼都是防备,“干嘛?” 王景见她如此防备,轻笑出声:“不必这么防备着我,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 “彼此彼此。” 她暗暗切了声,吹灭了铜镜旁的蜡烛,抱着被子滚进了最里面。 见状,王景忍不住笑意,曲起食指抵在唇边。 夜虫嘶鸣,屋内昏暗,宋怀玉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倒是旁边的王景,枕着枕头发出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声。 朦胧月色从旁侧的窗户透进来,宋怀玉翻过身,借着月色,她在王景的脸上发现了些异样。 他的脸上...什么东西? 好奇心作祟,她趁王景熟睡,倾身过去,伸手轻轻揭起他下颌角处翘起的东西,当他面上那层薄薄的、类似人类皮肤的东西被完完全全揭开,一张陌生、漂亮、妖冶的面容映入眼帘。 “你在做什么?” 王景醒来,看见她手中那层薄薄的假人皮,面色当即一变,下一秒,他死死攥住宋怀玉纤细的手腕,眯起那双狭长的绿色眼睛。 “你...我...我不是故意要...” 早知道他身上藏着秘密,她就不手欠了,该死的强迫症真是害人不浅。 王景松开她的手,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反正易容的东西也差不多要用光了,我也不可能一直顶着那张脸生活。” “宋怀玉,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 说实在的,宋怀玉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这张过于漂亮妖冶的脸上。 王景的真实面貌异常冶艳,眉骨深挺,双眸狭长深邃,有着西方人的骨相,东方人的皮相,二者融合得分外和谐,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尤其眼尾下的那颗痣,更是点睛之笔。 他抬手在她面上晃了晃,拉回了她的思绪。 “啊?我知道了。” 宋怀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面对这样一张雌雄难辨的漂亮脸蛋,她都不太敢和他对视。 “另外,我不叫王景,其实我叫...” 王景忽然凑到她跟前,一张放大许多的俊脸突然凑得这样近,宋怀玉下意识提了口气,向后一仰,双手紧紧抓着手下的衾被。 “其实我的名字叫...仲彦景。” 他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出自己真实的名字,唇畔呼出的湿濡热气弄得宋怀玉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推开他,抬手揉了揉发痒的耳朵。 “好了,夜深了,我该睡了。” 他打了个呵欠,抱着衾被沉沉睡去。 而宋怀玉,彻底睡不着了,瞪大着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房顶的横梁。 知道了他的秘密,他该不会...想杀了自己吧? 她看过这么多电影电视剧,一般知道某个人秘密的时候,那这个人的结局必定是死路一条,而她,在刚才知道了仲彦景的秘密,他会趁自己睡着... 想到这里,她更是不敢睡了,张着眼睛生生熬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 顶着黑眼圈与沉重的困意,她不敢在家多待,收拾了几件之前没来得及拿走的旧衣就偷偷回到了百香居。 而她走后不久,同样早早醒来的盛远披着单薄的外衫站在房檐下,指腹捏着一侧外衫,看着她匆匆走远的背影,缓缓捏紧了指尖。 竟是讨厌他们到如此地步吗? 他低垂着头,柔顺的黑发从他肩头垂下,隐隐遮起他那双藏着许多事情的眼。 ... 回到百香居的宋怀玉很快又忙了起来,不过这日她外出采买食材时,榜文牌上张贴的一张悬赏令让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计。 定睛一看,悬赏令上画着的人像...分明是昨晚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真实相貌的仲彦景... 宋怀玉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因手腕失力,她手中的菜篮啪嗒掉在脚边,里面的食材顺势散了一地。 她,她这是救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回来啊... 现在一细想,那日长宁司的人手里拿的画卷上画的就是仲彦景... 天...要是被长宁司的人知道自己私藏逃犯,那不得被严刑拷打啊... 思绪混乱之际,一只手握着颗土豆凑到她面前。 “你的东西掉了。” 好熟悉的声音... 她微微侧过脸,第一眼瞧见的,是他腰间那柄短刀。